似乎是因为她说了那句想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他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停中种着一颗杏树,叶已经枯黄了,但还顽强的挂在树梢。东厢房的房顶似乎比正屋矮一截,旁边搭着个麻绳捆紧的竹梯。
郗崇护着她,带她上了屋顶。
坐在房脊上,抬目前望,便可看见城中错落的屋舍,灯火零星,再往远方,黄沙平原直被黑暗吞没,北境的一切都收在这一眼之中。
温寂坐在他身侧,环着他手臂,将头靠在他身上,恍惚间似乎脑中也浮现出了那样的景象。父亲离世,独自离家,每日刀山血海里滚过来,又乍然接到新婚妻子的死讯。还未褪去冲动的年轻人,却也只能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肆虐的黄沙,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
“会寂寞吗?”
她轻声问。
类似的话她曾经也问过一次,只是很快便点到为止,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温寂将自己的感受放到了前面,她不想听他可能沾有别人的过去,也不想因为有可能让他想起伤心事而破坏两人之间的氛围。
如今心境却已经不同。
世界好像只剩这屋脊上的两个人,他们是偎依在一起取暖的兽类。她怜惜他苦寒的往事,她关心他好似也在关心自己。
郗崇将她的手握在手中,仿若握住世上唯一的珍宝,那时的记忆充斥着血和奔波,胜利和悲伤,都是无法与人分享的。他坐在屋顶看满天繁星的时候,并未想过有朝一日还有另外一个人坐在他身侧。
“也许会吧,但是很忙。”
忙的便也没什么时间,等再想起,痛苦便也成了勋章。
“但现在寂寞的时候变多了。”
温寂脸贴在他结实臂膀,想要更多的沾染他的体温,“为什么?”
“也许是有了思念的人。”郗崇声音低沉,在秋季清凉的夜风中也如同叹息。
他是很少表达感情的人,温寂闭上眼,眨掉眼睫上那一点湿意。
“我也想你。”她说。
……
夜间并未关窗。
一只大掌自上而下开始解她的衣扣。温寂穿了一日的衣服被轻易的丢到了塌边。
太久未曾有过的亲密催生出战栗,男人唇齿重重吻着她娇嫩的皮肤,雪白的皮肤又渐渐长开朵朵红梅。
温寂脚腕搭上他的肩头,觉得她的新挑战越来越多。
烛火幽幽,悠远绵长。
温寂长发铺了满背,魇足的蛇一般扑在他健壮的身上。她长指轻轻抚着郗崇的鬓角,借着夜晚的幽光反复描摹他的模样。
“你都有白头发了。”她声音柔柔,心里忽的漫过一丝怅惘。
郗崇手掌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划过,掌住她像掌住一段年轻的青春。
“人都会老。”郗崇似乎对年纪这种事看得很淡,不像那些妄求长生的帝王一般耿耿于怀,“等我死了,你…”
温寂按住了他的唇。
她又将脸贴在他的心口,声音淡,听不出愤怒的情绪,“你死了我就去死。”
越是平静越显得认真,她不怎么冲动,似乎这种事也只显得寻常。
郗崇抬起她的下颌,眉头拧起来,有些不悦,“不要说这样的话。”
温寂眼波轻挑,不将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他对她,似乎连威胁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你都死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轻声,脸颊紧紧贴着他,“你不能让我一个人。”
静夜的月光如水铺在他们身上,郗崇将她柔软身子抱在怀里,亲吻她的长发,有些细纹的深邃眼睛注视着她,“我希望你快乐。”
他对她有浓烈的占有欲,可爱到最后又只剩下舍不得,注定会走到她前头,他舍不得她过得不好。
温寂抬头,吻他鼻梁,又吻他嘴唇,额头抵住他,“没了你我不会快乐。”
“我离不开你。”
一个人如何能从一场爱走出来,她在爱里遭受到的不公,虐待,贫苦,被拖累的前程,被伤害的自尊,一切被爱掩饰的不堪都会在这个时候拉她走出泥潭。
可她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好的爱。
她甘愿沉沦,她无法抽身。
……
冬季的雪洋洋洒洒,从无比高的空中无声飘下。
温寂和顾谨闹翻了脸,顾谨终于意识到温寂并非真心想扶他上位,只一切意识过来时已经无可挽回。
他不能将此事禀于皇帝,皇帝若知必会震怒,更何况谁也不知龙椅上那位是否还对贵妃余情未了,如今程牧已死,程家大势已去,却又重新给老四认命了差使。
又因皇帝病重,这一年,他开始迷上了修道。
朝堂上已是波诡云谲。一时,温寂这个位置也又成了各皇子的拉拢对象。
温寂从园子中向外走去。
她的郡主府竣了工,便挑了今日前去看看。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梦,昨夜躺着床上睡去,未曾想到今晨起来,打开窗户,入目竟已是白茫茫一片大雪。
石板路上的积雪还未清理干净,侍女打着伞,小心扶着她缓缓向前。
鹅毛一般的雪模糊了她前进的视线,她脚下踩到一处薄冰,轻滑了一下。
“小心。”
侍女匆忙扶住她,温寂视线落在皑皑白雪上,见上面缓缓出现几滴像是雨水滴落的坑洞,忽然心中一滞。
不知为何,仿佛被指引一般的抬头。
却见茫茫大雪中,国公府门前,站着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
又一滴泪从她眼中落下。
她提起裙,冲入茫茫雪幕之中,忽然踉跄着向前扑倒。
一只如铁般的手臂接住了她,她整个人落入了男人宽厚的怀里。
他身躯高大,为她隔绝了漫天的风雪。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