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事情温寂一无所知，她将小鸡养的毛光水滑，胸脯鼓鼓的，也像将军。

青娘识字不多，见她一个人在院中，担心她无聊，便特意上街时找了外面会写字的先生，央人写了几个字带回来，指着教她认。

温寂坐在窗下的桌前，青娘便拿着针线，坐到一旁见她歪歪扭扭的握着毛笔习字。

温寂学的第一个词是青娘。

阿谧和郗崇都太复杂了，她写了一半便不知如何下笔，青娘想教她，但她也是个半吊子，于是一个字拆来拆去，教到最后，最后竟然先学会了“青娘。”

温寂把那张纸举起来给青娘看，青娘站在桌旁，看着那黄纸上算不上好看的字眼眶有些热，一边心里又想着这事可不能让将军知道，阿谧第一次写字，写的居然是她这个粗使妇人的名字。

“阿谧可真厉害，我们再努力把将军的名字也学会好不好？这样将军就会更喜欢你了。”

温寂声音软绵绵，“我不会，崇崇也喜欢我。”

青娘看着她，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心疼，阿谧还小，她一个孤女，怎么知道将军以后是她唯一的依靠？将军有自己的亲子，如今还那么年轻，万一哪日娶了新夫人，她又处于何地？只有让将军一直喜欢她，她将来的日子才更好过些。

她弯下身，换了一副哄孩子的语气，“正是因为将军喜欢你，所以阿谧也要让将军开心开心对不对？”

温寂听话的点点头，“嗯。”

青娘将她刚刚用过的纸拿走，脸也笑开，“真乖。”

温寂便又转回头练字，她一边继续写着故意错的郗崇，一边余光偷偷向一旁把那张纸往荷包里塞的青娘那里看，等她准备转回身时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她小辫子摇摇晃晃，写几个字怎么难得倒她，哄青娘玩呢。

……

等她终于将郗崇两个字也“学会”。郗崇却还没有回来。

温寂觉得等待有些漫长，除了继续养那三只已经肥得快要走不动路的小鸡，又在杏树底下，种了几根小葱。葱种是青娘从厨房里匀给她的，她拿小木勺在树根旁边挖了几个坑，把葱种一颗一颗埋进去，没过几天便长出了绿苗。

月凉如水，光线透过窗格，静静的铺在地面上。

温寂小心的慢慢爬到床沿，顺着床角滑落在地。

她汲了自己的小软鞋，轻手轻脚的绕过青娘睡的矮榻，推开门，悄悄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她握着白日自己放在角落里腌腌的小青菜，迈着步子往后院的鸡笼子走。

走过回廊，突然步子一顿，脑袋转到突然发出声响的阴影处。

好几个月没看到的人，不知为何今夜回来了。

正站在书房旁的廊柱前…

呕吐。

温寂从未见过郗崇这个样子。

他没有穿铠甲，衣服有些凌乱，一手撑着柱子，另一手中，几张纸已被死死攥握得变了形。从未弯折的高大身体此时因呕吐而弯着，肩膀剧烈地起伏，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呈现出极为痛苦的模样。

温寂将手中的青菜丢到墙角，转身，向另一边跑去。

瓷碗里的水摇摇晃晃，等温寂捧着碗清水小步跑回来时，郗崇已经坐在廊柱旁的台阶上。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年轻的男人靠着廊柱，他的面容隐在廊檐投下的暗影里，身旁不远处便是他吐过的一滩秽物，显得是那样狼狈。

温寂走到他身边，将那装着清水的粗瓷碗举到郗崇面前。

郗崇缓缓抬起眼，小女孩穿着一身粗布的睡衣，费力的举着碗，正担心的看着他。

他冷冽深邃的眉眼宛如夜晚黑鹰，他的视线落在那粗瓷碗上，沉默着，没有接。

月光在地上铺上一层银霜，温寂手举的有些颤抖，郗崇却不再看她，将视线转向了月亮。

耳边是碗轻轻搁到地上的声音，水溅出来几滴，在地面上洇开几个圆痕。接着，拖沓的软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跑远。

郗崇轻轻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又近了，温寂去而折返。

她拿了两块自己的小帕子，在台阶边蹲下来，在水碗里沾湿，又凑到男人面前，踮起脚，一点点去擦他嘴角的脏污。又换了一块，擦他脖颈上不知哪来的一道血痕。

小小的女孩围着高大的男人忙来忙去，脚踏在地上的声音也轻微。

郗崇终于睁开眼，视线在她手上湿润的帕子上停留，眼神稍暗。

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没睡。”

温寂正叠着帕子，闻言将帕子捏在手心，“…起夜。”

她看着郗崇深黑的眼神，有些心虚，悄悄将手背在身后，笔直的站着，等候他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