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是中秋。
宫中今年要大办宫宴,靖国公刚从北境凯旋,为着嘉奖众位将士,皇帝决定与民同乐,在城门处盛放烟花,并安排了百戏杂耍与沿街歌舞。
温寂从国子监回来后便无事了几日,带着采疏去了小厨房捣鼓。
瓷碗中新熬的红豆沙绵密,温寂舀了一小勺正欲放入一旁面饼中,采疏从外头悄悄进来,凑近她耳边道,“小姐,岑先生想见您。”
自来了京,温寂已经许久未见过岑海,只前些天托人去递了个话,让他去办了些杂事,她将手边的东西放到一旁,跟着采疏走了出去。
廊下,秋风穿廊而过,岑海拢着袖子早已等候多时,见温寂出来他上了前,“小姐。”
“何事?”
岑海四处望了一眼,低声道,“小姐,还望借步一叙。”
温寂点头,带着他绕过廊角,走到了一旁视野开阔的空旷之处。
秋风萧瑟,岑海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两日前借着出府的由头见了相爷一面,也从相爷那里得了吩咐,小姐自小就机敏过人,心思远比同龄人深沉,此事要与她商议,还需寻个妥帖的方式。
“小姐如今已经回到京城,还未见过相爷,相爷对小姐十分思念,想早日与小姐相见。”
温寂抬了眸,“父亲要见我?”
岑海道,“是,不过此事也需要找个合适的时间。”
他捻了胡须,敛目道,“还有一事,相爷想问小姐,是否对靖国公有意。”
温寂与郗崇那些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丞相耳中。
“嗯。”
温寂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犹豫便承认了。丞相心思深沉,猜到些什么不足为奇,她本也没打算瞒。
岑海面色有稍许异样,道,“小姐可曾考虑过将来的身份?”
温寂一顿,不动声色,“什么身份?”
“小姐身份尊贵,相府的女儿岂能屈为他人妾室。”岑海停了一瞬,“只是如今朝局,陛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相府与国公府结为姻亲。”
温寂静静地听着,眼中微波轻闪,“那先生觉得,应当如何。”
岑海沉吟片刻,颇为认真回道,“若心中有情,则不在虚名。小姐不如就保持如今的身份,陛下不知小姐与相府有关,将来小姐嫁入国公府也少了许多阻碍。”
他又补上一句,“相爷早已将小姐的嫁妆等一应物事都准备好,比之大小姐丝毫不差。到时自会用妥帖的方式赠予小姐,不会让小姐受半分委屈。”
他话音刚落,温寂眸光便落在岑海身上。那目光清冷,却似照透人内里的镜子,又仿佛让人无所遁形。
岑海心中莫名拿不准温寂所想,只一派理智地微低下头,等候她回话。
温寂心中已经渗出幽幽冷意,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言出真正目的。
丞相不想让她回去。
几乎在一瞬间她便想清楚了缘由,因为她和郗崇那些传闻。
若她将来能当上国公夫人还好,若不能,她如今的名声,清白早已不在,一个这等名声的女儿认回去,对相府弊远大于利。不如找个理由让她待在国公府中,靠着些亲情私下联系,既不损相府颜面,又能维持一条暗线。
温寂几乎想笑了,丞相倒果真还如原来一般,一点没变。
风吹的路边落叶四处,她收起翻涌的心绪,垂下眼睫,面上挂回平和态度,对岑海道,“父亲考虑的妥帖,还请容我思索一番。”
岑海本还担心小姐会因此动怒,与相爷生出嫌隙。见她如此平静,稍稍放下心来,“小姐若有需要尽可跟相爷提,虽说认亲之事不能两全,但骨连着筋,相爷是惦念小姐的。”
……
晚间,圆月当空,清辉如水,灯笼已经挂上国公府四处,洒下道道红色的微光。
男人高大的身影自门前向着院内行去,陈武已在府内等候多时,见将军归来,提步上前,“将军,宫中已经打点过了。”
郗崇停住脚步,他目视着前方被月色照的雪亮的路,淡声道,“嗯,知道了。”
陈武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将军真的要娶…”
话未说完,却已经被男人眼神扫过,顿时知道多言,拱手告退,“那属下先回去了。”
郗崇未曾多说什么,转而向主院走去。
主院外,路旁有一片荷花池,池边有凉亭坐落。修缮之时本是为了赏景,只主院空置太久,此地也冷清起来,郗崇稳健步履行至池边,却看到今日凉亭里面有灯笼人影闪动。
温寂弯着腰将石桌上的点心摆好,又调整了下素纱灯笼的位置。一抬头,见不远处的池岸边,男人停下了脚步,她弯了唇角,提起裙便绕过亭柱向着前方走去。
通往亭子的路是几块石板铺成的石桥,中间隔着空隙,需要迈开步子跨过而行。两日后便是中秋,今日的月亮已经很盛,银白的光辉从高空倾泻而下,湖水波光粼粼反射到少女提起的裙摆上,白纱有如蝶翼轻拂,银银碎碎,似月下仙子涉水而来。
踏过最后一块石板,郗崇在桥边接住了她。
“走路小心。”
温寂从他怀中退出来,转而去挽他的手臂,她仰着脸看他,眉眼间带着温软笑意,“真巧,一直等着你呢。”
前方两个侍女还拿着灯笼在亭中走动,郗崇浅望了一眼,被温寂带着往亭中走去。
石桌上摆了好几碟精致的点心,当中放着一壶清酒,隐约有些桂花香,郗崇停住步子,微了挑眉,“这是做什么?”
采疏和秋月将灯笼挂在亭柱的铜钩上,行礼退出了亭外,温寂牵着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中秋那日你不是要去赴宴了,想着提前聚一聚。”
她抬手去拿那一壶酒,取过素白的瓷杯斟了一杯放在郗崇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尝尝我今日做的月饼,哥哥说做的挺好的。”
酒水在瓷杯里轻晃,映着头顶灯笼的一点光。郗崇正欲问她何时学会了喝酒,闻言微微一顿,“你还送去给了绍儿。”
温寂便浅浅地笑,“哥哥也是家人嘛。”她将离他最近的一叠月饼向前推了推,“你快尝尝看。”
郗崇在一旁备好的干净湿布巾上擦了擦手,取过一块吃了一口,咀嚼了片刻,说不错。
温寂便也自己也取了一块来吃,“我今日还未用晚膳呢,现在感觉也有些饿了。”
豆沙恰到好处的清甜,抿在口中轻轻化开,她的唇沾在那白色的饼皮上,微微陷进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郗崇看她慢慢吃着东西,将桌上那杯酒轻执在手中。
酒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清透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寂将月饼吃完,转头便看他执着酒杯沉思,也不喝,自己取过另一杯,“崇崇有什么心事?”
她有些渴了,将手中的酒水喝了下去,那壶里装着的是桃花酿,有一股浓浓的花香,入口甘甜,只听说后劲会比较大,但刚喝下去时并不觉得特别烈。
郗崇看她饮得自然,开口道,“你是长大了,只酒易误事,在外头不要饮酒。”
他关心她的时候总让温寂觉得心里像泡着温泉,见他并未制止,她取过壶将空杯子重新添满,乖巧道,“当然了,我只和你喝。”
他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便也不用担心他会对她不利。
月光将灯笼的一点微光压下,勾勒的她睫羽纤长,郗崇长指轻轻转动杯壁,“中秋那日你和我一同进宫。”
温寂一怔,将含在口中的酒水慢慢吞了下去,偏过头。
男人长睫遮住一片影子,淡淡的平静,她疑惑道,“我的身份不可以去吧…”
宫宴宴请朝臣及家眷,只有正妻与部分嫡系子女方能列席,她如今可是连个义女或者妾室的身份都没有。
“没关系,我已做了安排。”
这次宫宴本就是为了他而办,作为主角,多带个人并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