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糖?」他輕聲重複道,語調微微上揚,透出一絲不顯山露水的溫和,「比起那個,那地方的南瓜軟糖似乎更負盛名。泰瑞,到了那時候,你恐怕得擔心自己的錢包會被那間店徹底掏空。」
泰瑞愣了愣,隨即低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去——
像是終於在危機四伏的深潭邊,抓到了一塊足以落腳的穩固岩石。
西奧多修長的指尖重新翻開先前的書頁,語氣依舊淡漠,卻不再是方才那種迫人的冷冽:
「霍格莫德的確是三年級唯一值得期待的事。」
「不過,去的時候最好別在蜂蜜公爵門口站太久,否則你會被後頭的人潮直接擠進店裡。」
泰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語氣誇張地追問:「——當真會擠成那樣?」
「每年皆是如此。」西奧多的語調平穩如常,連翻動書頁的節奏都未曾亂過,「尤其是在聖誕節前後,那條長街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泰瑞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突然意識到那是他從未踏足、甚至不曾設想過的世界,神情間交織著少年的興奮與初次涉足未知的忐忑。
西維亞緩緩抬起頭,胸口那股窒悶的呼吸終於在這一刻平順了些許,向來緊抿的唇角難得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像是被同伴們那種帶著煙火氣的語氣,溫柔地拉回了安全的節奏之中。
「……嗯。」
「聽說,那裡的冬天會變得很漂亮。」
她微微頓了頓,隨後又補上了一句,語氣輕軟得如同心底不經意滑落的嘆息:
「——那裡的雪,總會積得比城堡還深。」
大衛側過臉看向她,嗓音壓得很低:
「妳喜歡雪。」
西維亞指尖微顫,整個人微微一怔。那雙沉靜的眼底掠過一抹短暫的錯愕,像是某處深藏的柔軟被對方輕而易舉地看透,再無所遁形。
火車正好在此時掠過遠處的一道亮光。冷冽的白光自窗外投射而來,在車廂裡劃開了沉悶的空氣,精準地落在她的側臉上,將方才所有沉重且陰冷的對話,輕輕收束進了記憶的底層。
正當泰瑞張了張嘴,試圖在這份鬆動中追加些什麼時——
列車深處突然傳來「吱然」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整座鋼鐵軀殼像被某種無形的巨手狠狠掐住了喉嚨。
下一秒,慣性猛烈襲來,整節車廂在鐵軌上劇烈地往前一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西維亞指尖猛地一縮,下意識死死扣住木質座椅的邊緣。
還未來得及出口詢問,包廂內的溫度便如同被黑洞瞬間抽空,筆直地向下墜落。
一股混合著腐朽與絕望的刺骨寒意,自腳踝處幽幽竄起。
西維亞的呼吸陡然一滯,喉間傳來一陣乾涸的緊縮感,像是空氣中所有的養分都被先行掠奪。
大衛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前一傾,寬闊的肩背穩穩擋在她側前方,將那股不知來處的陰寒生生截斷了大半。
「這、這溫度……也掉得太——」泰瑞劇烈地打了個寒顫,聲音在齒縫間細碎地碰撞著。
西奧多的指尖在那頁尚未讀完的紙張上微微一頓。
寒意剛觸及皮膚的剎那,他已抬起頭來——
彷彿在那一瞬間便將所有多餘的情緒悉數抽離,只剩下一套精密運行的判斷機制。
他的背脊如拉滿的弓般靜靜繃直,冷冽的視線迅速掃過窗外模糊的夜色、明滅不定的燈火,最後精準地落回西維亞身上。
包廂內陷入了詭異的死寂——那是一種靜到連彼此的脈搏都清晰可聞的備戰狀態。
然後——
「砰」的一聲巨響。
包廂門被從外猛力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夾雜著腐朽氣息的冷風排山倒海般灌了進來,原本就低迷的溫度徹底降至冰點。
下一瞬,一道身影近乎失控地撞進車廂。
是伊凡。
他連喘息都顧不上,目光掠過泰瑞的驚恐與大衛的戒備,在一片昏暗中精準地鎖定了西維亞的位置。
那雙銀灰色的瞳孔裡此刻翻湧著刺骨的冷意與專注,卻又在深處死死壓著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焦急。
「——都別亂動。」
伊凡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粗礪的質感,彷彿剛從一場毀滅性的風暴中心強行脫離。
他反手甩上包廂門,手腕翻轉間,掌心已穩穩握住了魔杖。
門外的溫度依舊在瘋狂下墜,那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死寂正緩緩逼近,像是有某種扭曲的造物正貼著走廊牆面無聲滑行。
「大衛,靠窗。」
「布特,貼牆站好。」
「諾特——」
伊凡轉過頭,銀灰色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殘光中閃過一絲凜冽,隨即化作冷硬的命令:
「護住她。」
三人迅速就位,沒有任何人在此刻提出異議。
西維亞胸腔內的寒意越收越緊,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正隔著肋骨,緩緩攥住她的心臟。那種深入骨髓的荒蕪感,讓她連指尖都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伊凡抬起眼,在那片近乎死寂的昏暗中,再一次精準地確認了她的狀況。他的瞳孔因極度的緊繃而略微收縮,掩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焦慮,在這一刻無所遁形。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重得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攝魂怪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