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率又要搬家了。
其实我才搬来这里没多久。但楼上新搬来的那对情侣,这几天又开始叫着摇床,而这栋楼的隔音实在做得太差。
“不会吧?真的是你画的?”我试图把这句话说完整,我的好朋友转瞬露出了一个嫌弃至极的表情。
只能说,虽然都是成年人,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比如此刻,楼上有人在激情摇床,而我和我的好朋友在认真谈论少年漫。
我把这部我毫无兴趣的漫画扔回他怀里。他正准备开口,就被楼上那位女士一声尖细高亢的长长娇喘打断了。
他若无其事地屈起一条长腿,翻开一页,第二次张嘴的时候,楼上某位不知名男士也发出了一声令人无法忽视的喘息。
两人的床越摇越激烈,我甚至怀疑那个可怜的木架子活不过今天。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好朋友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用指尖勾了勾眼罩边缘,枕着手臂仰头,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又看向我。
"萤酱,"他抓准时机,在极有规律、此起彼伏的叫声间隙开口,下一句还是被一阵更激烈的动静盖了过去。
我俩试图在激情四射的背景音里进行一场关于少年漫的纯情交流,宣告失败。
而当五条悟挑起他水润的嘴唇,歪了歪头,慢悠悠朝我绽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我的耐心也宣告殆尽。
他是不会真的开口嘲讽我的。因为我是一个脆皮的精神病人,精神病人受不得半点刺激,所以每一次,他都只会不言不语地撑着下颌,懒洋洋翘着腿,晃着锃亮的鞋尖,看着我笑。
不过就算他不说话,看着他那副祸国殃民的笑,我也会自行解读。
比如这一刻,我将他的潜台词自动翻译成了——他一定是在嘲笑我,从认识他到现在,恋爱经验依然为零。
不过我不怪他。
因为我单身了多久,他就单身了多久。同为精神病人,我太理解这种连找个上·床对象都艰难的处境了。
我倒是没关系啦。这几天下来,我已经习惯了伴着楼上的□□入睡,再被摇床声从梦里惊醒,比闹铃还准时。
但我有点担心五条悟会被刺激到。
于是为了好朋友的身心健康着想,我决定第一次尝试制止楼上。虽然打断别人的好事是不对的,但精神病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对吧?
我在五条悟兴味盎然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
又清了清嗓子——
清到第三次的时候,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龙角散递给我,嘴唇一张一合,轻笑着说了句什么,又被楼上剧烈的摇床声盖过了。
我接过龙角散,站起身,踩上自己的床,仰头对着天花板,一边用脚使劲踩晃床板,一边掐着嗓子,发出了比楼上女人还要千回百转的叫声。
似乎有点效果。楼上的动静竟然真的停顿了一瞬。
我炫耀似的转头看向五条悟,却看见我的好朋友望着我,脸上一片空白。
认识他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在五条悟脸上看见空白。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是什么表情,楼上就跟我比赛似的又叫起来了。
我有点生气了。于是我更加用力地踩晃着床,在它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里叫得更大声。
我没有想到,比楼上的床先塌的,是我的床。
夏油杰是用钥匙开的门。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他走正门。
他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很重的血腥气。视线先扫过五条悟,再扫过我,最后落在我脚下那堆床架子上。
后来他跟我说,他在楼梯口听了三秒,就已经在考虑是该先和悟动手,还是先给我找衣服。
结果他看到的是:五条悟坐在地上,屈着长腿撑着下颌,笑意盎然地看我表演;而我光着脚、衣衫整齐地站在一堆坍塌的木头中间,挠着头冲他笑。
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放在我的小木桌上,里面是弁当。他总觉得我会把自己饿死在家里。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那股血腥味,没问。
他从不解释,我也从不问。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楼上估计也没想到我这边真能把床轰隆一声整塌,输得狼狈,总算彻底消停了。
“萤酱,”杰温声问,“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抽象行为艺术吗?”
“并没有。”
我一本正经否认的同时,五条悟好整以暇地起身,笑盈盈地拆我的台:“没错哦。”
没错什么啊没错。
我皱着眉,看他晃到夏油杰身边,懒洋洋抬起一条胳膊搭上杰的肩,笑嘻嘻地说:“杰来得太晚了呐,错过了萤酱刚才超——级动听的叫声哦。维也纳金色大厅没请萤酱去合唱团,真是损失很大诶。”
我怀疑五条悟在嘲讽我,并且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喂!”我说。
我一直觉得,五条悟骨子里有一种让人又恼火又上瘾的恶劣。
他看得出我在生气,也看得出我其实没有表演出来的那么生气。于是他就像一只跳上桌子、伸出爪子准备推倒水杯的猫,跃跃欲试地试探我的底线。
他笑着睨了我一眼,转过头,把手拢在唇边,摆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对着杰小声耳语了什么。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直到杰看向我,神情有一瞬的愕然。
夏油杰和五条悟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但也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睫毛都很长,纤长浓密地覆在薄薄的眼睑上,眨动的时候显眼极了。
我眼看着杰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细长带笑的眼睛敛去了所有笑意,忽然睁得很大,震惊地看着我。
杰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上一次见到,好像是……我想不起来了。
可惜五条悟的眼睛我很少能看见。不过我也从没问过他这种遮眼睛的造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