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战战兢兢说:“沈太师是奉旨巡视玉门边关。”
沈老太守了然,冷静安抚众人,“既是料理公事,他便不会来此,诸位大可放心。”
众宾客闻言似是稍稍松了口气,刚彼此交换眼神僵硬逞笑,府门外忽传来一阵铁甲铿鸣,如寒潮压境,更有人扬声宣喊:“太师到!”
这下庭院中宾客是再也笑不出了,纷纷吓得四散藏躲,连申夫人也下意识将饶雨和风揺护在身后,叮嘱二人,“快快躲去里屋,千万别出来!”
风揺并未听从:“文姨,今日是我的及笄礼,我怎能丢下宾客自行退避,我更不能让祖父一人面对沈谢。”
沈兆:“胡闹!那沈国贼岂是你能应对的,速速回房!”
风揺:“祖父莫急,阿摇只是认为,今日乃阿摇及笄宴,若阿摇避之不见,传出去,岂非说我们玉门沈家不懂礼数,藐视钦差?”
沈兆:“遵守礼数也得看对谁,那沈谢就是个疯子!他眼里只有杀戮,何曾讲过半分人情世故?”
“你不必再说了。”
“布迟!”
沈兆的幕僚布迟应声上前:“主公有何吩咐?”
沈兆:“立刻送阿摇和饶雨回房,没我命令不准出来!”
布迟:“是!”
风揺慌了神:“祖父!”
沈兆:“带她们走!!”
—
正当时,沈府大门豁然洞开。
只见七道黑影鱼贯而入,正是传闻中沈阎王的手下七郎将。
此七人皆身穿玄甲覆青铜傩面,腰间悬戴着不同的兵器,走起路来步伐齐整如一,与传闻中的嗜血修罗无异。
随后,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男人身披墨紫大氅,衣襟上绣着暗金云雷纹,贵不可言。他身量八尺,步行生风,仔细一瞧他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瞳色极浅近乎琥珀,唇角还天然微扬,乃是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走到庭中,目光落在沈老太守身上,未曾行礼便开了口。
“堂侄沈谢,拜见叔父。”
沈兆板着脸:“沈太师今日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沈谢:“闻听风摇侄女及笄,堂侄特携薄礼千里赴贺。”
沈兆冷笑:“原来太师是来参加阿摇的及笄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玉门沈家犯了什么死罪,被沈太师带着七员大将来抄家呢。”
沈谢哂笑:“看来是堂侄的手下惊扰了叔父。”
他侧首吩咐那七道玄甲身影:“去,将众宾客带回席位。”
“宴礼继续。”
七郎将齐声应道:“是!”
随即七人无声上前,对着四散的宾客一一拔刀,动作温柔得令人想哭。
“还请夫人们回座。”
一位夫人被这七郎将的其中一人突然凑近,吓得险些晕厥,硬是被架着坐回了原位。
不过须臾,庭院复归原样。
申夫人虽也惧这沈太师,但风揺阿母临行前曾托付她办好这及笄礼,若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沈太师撒野,来日她如何与风揺阿母交代。
她主动站出来打了圆场:“太师远道而来,赴沈小娘子的及笄之喜,乃是玉门沈家之幸。今日府上也备了好酒好菜,太师若不嫌弃,不妨饮一杯。”
说罢,她便亲手给沈谢添了盏酒。
沈谢在沈兆愠怒的目光下,不请自落座。
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多谢申夫人。”
众宾客见沈谢并无拔刀乱砍之意,这才稍稍松了气,勉强相信他沈谢当真是来参加及笄礼的。
可那七郎将提着刀,纹丝不动地立在他们身侧,谁也做不到真正放松。
沈谢将酒盏搁回案上,眸光落在打扮最为华丽的吴骊珠身上。
“方才本官没在时,你们在聊什么。”
吴骊珠倒不似其他宾客那般惧怕,她谄媚道:“回太师,方才我们正与沈老太守说起沈小娘子的亲事。”
“我等都愿与沈家结亲,盼着能替自家儿郎求娶沈小娘子。”
沈谢眉梢微挑:“亲事?”
“不知哪家郎君,能有幸得叔父青睐?”
沈兆冷言:“阿摇尚幼,此事不急。”
沈谢揶揄:“及笄的女娘已是成人,何来尚幼一说?”
沈兆讥讽:“怎么太师看起来,竟老夫更急着让阿摇出嫁?”
沈谢眸中笑意渐浓。
沈兆见沈谢竟又闲适地喝起了茶,他越发觉得沈谢这次前来,定是憋着坏。
内院,沈风摇的屋子里,申饶雨看起来比她还慌,“风摇,我有一事不明,那太师沈谢明明也是沈家人,和你家同宗,为什么你们关系这么差?”
风摇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祖父那一代结的仇。”
沈家鼻祖沈携是大昭国的开国功臣,而沈携有一同父异母的庶弟沈泛,沈携位列三公后,也提携了沈泛位列九卿,沈泛也因此娶到了心仪的世家贵女,为感念兄长提携之恩,沈泛主动携妻离开都城沈家大宅,直言不与兄长争夺家产,举家迁居边郡玉塞郡玉门县。
自此沈家分为两脉,大宗沈携一脉留居都城,小宗沈泛一脉扎根玉门。两脉虽分居两地,因鼻祖兄弟情谊深厚,七代以来一直来往密切,从未间断。到了第八代,大宗出了沈行苍和沈以牧兄弟。沈行苍时任廷尉左监,母亲岳想容是沈家大宗的主母。小宗出了沈老太守沈兆及其三个妹妹,大妹妹沈娇逸,二妹妹沈西冰和三妹妹沈唐虞。
其中沈唐虞是三姐妹中性子最烈的一个。她性情豪爽,喜欢外出游历,十五岁那年独自往边郡走了一趟,途中遭了贼,行李尽失,被当地一户姓吴的农户收留,她便与吴氏夫妇以朋友相称。同年吴氏夫妇卷入一桩朝廷大案,丞相韩崇谋反事败,吴大郎曾替韩崇幕僚送过一封信,因此被列入廷尉追捕名单。
圣上下令凡与此案有牵连者一律诛杀,沈唐虞得知吴氏夫妇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也在诛杀之列,连夜将她接走藏于别处。此事被沈行苍查出,沈行苍逼沈唐虞交出那个孩子,沈唐虞抵死不从,最终沈行苍以沈唐虞窝藏逆党亲属,将她定为大案同谋,当日处斩。
沈唐虞突然被杀,导致玉门沈家大乱,沈兆带着两个妹妹从玉门赶到都城沈家大宅,要向大宗讨一个说法,可大宗这边,沈行苍的母亲岳想容率先站了出来。她护着自己的儿子,直言沈行苍是按律办案,本就无错,更何况她儿子沈行苍是大宗嫡出,沈兆兄妹三人不过是小宗庶出,迁居边郡多年,本就该安分守己,偏要逞英雄救朝廷钦犯的女儿,还差点连累了大宗一脉,竟还有脸来都城沈家大闹。
沈兆想要争辩,可他每每开口,岳想容便搬出嫡庶之别反过来批判他们。沈兆的三个妹妹,最小的沈唐虞已死,大妹妹二妹妹在旁泣不成声。沈兆看着岳想容那张毫无愧色的脸,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沈家大宅,从那以后再未踏足都城沈家一步。
饶雨听完愤愤不平:“这大宗沈家可真是豺狼虎豹之地,个赛个的冷酷,在你祖父这一代断交也是好事。”
风揺忧虑道:“可今日沈谢突然前来,是自从断交以来都城沈家的人第一次登门,还带着七郎将,绝不只是贺我及笄这么简单。”
饶雨想了想:“就算有事,也不是咱们小辈能解决的,你且先想想另一件事,你到底愿不愿嫁进我家,做我兄嫂?”
风摇低头看着手中那匹泥塑小马,想起申瑞鸣少年从军有志向,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皆守,容貌还上佳,性格也开朗,优秀到百家贵女皆倾慕于他。若她能嫁与他,且不说婚后是否恩爱,至少后半辈子能得他尊重,那她便愿意。
饶雨见风揺没有反驳,大喜,“所以你是愿意的,对不对?”
风摇脸颊微红,却又说出了她的顾虑:“饶雨,我父亲是独子,玉门沈家到了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若我嫁出去了,以后谁来守这诺大的太守府和玉塞郡?”
饶雨眼珠一转,随即明白了:“你想招婿入赘?”
风摇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饶雨轻笑:“阿摇倾国倾城,我阿兄见之难忘,别说入赘,便是让他卸甲归田,日后只做你的裙下之臣,他也甘之如饴。”
“你这张嘴,越发没个遮拦了!”风摇羞急得耳根子都红了,“若是被旁人听去,还要不要脸面?”
饶雨笑得花枝乱颤:“这屋里统共就你我二人,哪来的旁人?”
话音刚落,风摇的丫鬟漆月突然推门而入,喘着气跑来:“女公子,入赘!”
“入赘?”风摇起身,“什么入赘?”
饶雨笑着抢话:“漆月,你耳朵还挺灵的,我才和你家女公子说起我阿兄入赘的事,你便听到了。”
“不是的申小娘子,”漆月连连摇头,“要入赘的不是你阿兄,是阎王太师沈谢,他可是我家女公子的堂叔啊!”
风摇闻言,手中的泥塑小马,顷刻脱落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