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她是被他们疼爱着的。
风摇抬起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是,我是非阿父亲生,但那又如何,十五年前阿父捡到我,自此我便有了家。”
“太守府是我的家,玉门更是!”
“我身为沈家女岂能因身世之疑,弃满城百姓于水火不顾?!”
燕七见风揺哭了,心也跟着揪疼:“女公子,属下知错了,属下方才是一时情急,才会......”
“你不要再说了,”风揺抹去眼泪,打断道,“我是不会跟你出城的,你若还把我当沈家的女公子,就去帮王统领救人。”说完便要离去。
燕七快步追上她:“女公子要去何处?”
风揺陡然拿出柳叶镖对准自己:“你不要过来!你不听我的话,那我也不是你的女公子,我做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燕七瞬间慌了,忙缓步后退。
“属下听女公子的话,这就去救人,女公子千万别伤害自己!”
言毕,燕七猛地转身朝着王统领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摇看着燕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柳叶镖,指尖因用力过猛而轻微颤抖。
知晓自己不是沈家血脉的这件事,像一根刺,常年深深扎在她的心头,但这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羁绊。阿父阿母和祖父给予她的爱是真的,教她的道理也是真的,这份守护玉门的责任更是真的。
她没时间再伤心了。
—
风摇悄然返回粮仓附近,此刻火势渐小,但尸体却还是方才她离去时的数量。忽然,风揺注意到方才被孙粼机弩射死的孩童尸体,竟然不见了。
可为何其他亡魂的尸体都还在?
难道是被野犬叼走了?
风揺心一凉,眼见周围没有巡视的影骑,也没有王统领率领的禁军,她疾步跑至方才那孩童倒地之处,入眼一看遍地是血,早已分不清究竟哪一摊血才是那孩童流出的。
蓦然,有将士高呼声传来:“太师有令,全城搜捕沈风摇!”
瞬间大批影骑前来,风揺慌乱中,躲进那些藏匿军械的木箱间。她见其中一木箱是空的,想必是影骑奉命屠城射杀,弓箭用尽后,便从此箱中取箭补充。风摇屏住呼吸,蜷缩进此狭窄阴暗的空箱,将箱盖虚掩,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窥视外界。
透过木箱的缝隙,这是她初次看到四位七郎将齐齐现身。分别是机弩将军孙粼,弯刀将军靳征,长槊将军公输厉和钩镶将军赵固。
赵固翻身下马,左右巡视:“粼兄,这粮仓是你负责的,你方才与顾悬那厮在此处攀扯许久,可有发现沈风摇踪迹?”
孙粼淡淡道:“未曾,但如今顾悬和王统领去了城东做戏,沈风摇和她的那些暗桩不知实情,定会去往城东协助顾悬一臂之力。”
“那便好,”赵固冷笑一声,“既然去了城东,想必顾悬那蠢材是没发现军械藏在此处,我与厉兄带队去城东继续搜寻,粼兄和征兄且将这些军械箱搬去曲生楼,也好让主公清点。”
赵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公输厉长槊一挥,二将率领半数影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向城东。
孙粼也随即挥手示意手下兵卒上前搬抬。沉重的木箱被一一抬起,风摇蜷缩在狭窄黑暗的箱中,透过木板缝隙,依稀能看见一双双沾满泥泞与血污的靴子在眼前晃动。每一次身旁其他木箱的颠簸,都像是在她心口重重擂下一锤。
待搬到风揺所藏的木箱时,两名负责搬抬的影骑疑惑:“这一箱为何这么轻,不对劲。”他示意另外一名影骑先将此木箱放下。
“莫不是箭矢已空?”另一名影骑狐疑地凑近,伸手欲掀开箱盖查看。
风摇屏住呼吸,手指紧攥着柳叶镖,若此刻暴露,她虽能搏杀一人,却绝无可能从这重重包围中脱身。
但只要能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便不算亏。
就在影骑即将掀开箱盖,风揺准备掷镖回击时,又一名搬箱的影骑路过,“两位兄弟,如今太师急着要清点,你们还不快搬,愣着作甚?”
两名影骑互看一眼,碍于军令如山他们也不敢再耽搁,合力将这轻飘的木箱重新抬了起来,朝着曲生楼的方向走去。
—
曲生楼后院的枯井下,有一暗室。
沈谢坐在暗室的主位上发令:“开箱。”
孙粼与靳征闻言,挥手示意手下影骑。
影骑们手持撬棍,接连撬开木箱的封钉。随着箱盖开启,众多弩机与成捆的精钢箭头,还有弯刀匕首和密封严实的火药包显露出来。
一名影骑禀示:“回主公,甲字号箱,强弩三十具,箭矢五百。乙字号箱......”
“主公!”
忽有一身量精瘦,行步无声的少年郎前来,乃是七郎将之一的将军司空白,“属下已将全城搜遍,皆未发现沈小娘子踪迹,但属下抓到了一人。”
风揺透过木箱缝隙,隐约看到那名被押来的男子和燕七有些相像。
沈谢:“你是本官那好侄女的暗卫?”
燕七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沈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燕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燕七,“告诉本官,她在哪。”
燕七冷笑:“女公子早已出城,根本不在玉门,你们搜遍全城也是徒劳。”
沈谢挑眉:“本官的好侄女既能带着你们,在这玉门搅动风雨,又怎会轻易弃城出逃?”
他猛地俯下身,阴鸷地盯着燕七:“你越是这般说,本官就越信她根本没走,甚至......会藏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
燕七心头一跳连忙逞言:“女公子厌你入骨,巴不得离你越远越好,怎会来此地自投罗网!”
沈谢轻哼一笑:“孙粼,方才搬进来的箱子,可有全数清点?”
孙粼垂首:“回主公,大部分已清点完毕,只是......最后几箱因搬运匆忙,尚未开箱查验。”
沈谢斥:“怎如此疏忽。”
暗室众人皆垂首认责。
沈谢:“既然你们忘了,本官便再亲自查一遍,都出去。”
燕七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他方才与女公子闹了矛盾后,虽嘴上说不会再干涉女公子,但当他假意离去后,见女公子竟又折返粮仓,他还是做不到不护着她,于是便跟了上去,亲眼看到女公子钻进了军械箱,被送往曲生楼。此刻他想要再护着女公子,却被身旁的影骑直接打晕拖走。而后,司空白和文吏们也接连退去。
暗室之内,只余沈谢一人。
烛火摇曳,将沈谢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他并未急着去开箱,目光幽深地扫过那一排排尚未开启的木箱。
风摇蜷缩在箱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最终,脚步声停在了她藏身的木箱前。
风摇屏住呼吸,她知道,一旦箱盖被揭开,便是生死一瞬。
她紧攥着柳叶镖,决定不等沈谢开箱,她先跳出来刺杀时,耳边忽然听到,“躲在里面,不闷么。”
那声音极轻,恍若长辈温暖的关切。
她最恨这些贼人作恶后,还要装出一副仁慈的嘴脸。她猛推箱盖而出。
沈谢微微一怔,只见一抹鹅黄身影,如娇阳般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