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压制铅毒发作,却不能清减,也就是说……”
“若用药性相冲的补药减轻了方子药性,平衡一破,铅毒自会齐发。试药太监毕竟不曾吃过大量朱砂,试也试不出的。”
见卫临惊圆双眼,温实初嗫嚅:“我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到那一天……
卫临看着叶澜依想,得知皇帝死日之后,我和你的缘分,是要按天算的。
他唰唰唰把催命的补药方子默出来,说:“等你哪天玩够了,用这方子叫御药房熬一碗来,端给皇帝喝,万事大吉。”
她收了药方并二人名姓,说起旁的来:
“我以后得想个法子投到甘露寺去,我看那个莫言就很不错嘛,与她肯定合得来。到时候……不知请不请得动你?”
她殷勤地给他摇扇扇风,扇得烛火一扑一亮,心旌摇荡。
“……你不先去祭王爷?”
火苗不再狂抖,直直向上亮着,灯花烧结了一段,堆在焰尾。
叶澜依拧住他的脸,反手用扇柄戳他眉心,“从前好长一段时间,我一见你就生气,后来怎么……我对你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你就气我吧、就气我吧。”
不欢而散,她翻来倒去一夜睡得煎熬,天一亮,练过早功后,塞两口饭往百骏园来。
玉骢被拨往南苑,不得相见,剩下的又都是些软绵绵只顾耷头啃草的老弱,没什么意思,她又转回园子里来,跑去那块大石头底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一坐一天。她以为自己会细数曾经,但她实无耐心从头忆起。她强烈地思念团绒。
了了前盟,茫茫后世,草草今生。也没安排,全无头尾,好不分明。
傍晚回去,她就说自己吹了风,要迎喜带方子去找太医院配一碗补药来。
呈安在御药房看见方子后,告知卫临。
卫临暗笑,想,若非昨夜太晚,恐怕当时就要催我下手了。他要呈安通传永寿宫一声,让甄嬛也准备好。
是夜,夏刈与他一同饮酒,二人境遇颇有些相似,有些话可以敞开了说,卫临亲备了酒,推杯换盏。
喝到一半,夏刈舌头不太清楚,眼一顿,盯住面前酒壶。
这白瓷酒壶,通体浑圆素洁,精致得很。夏刈有意拿起赏玩,一只手慢移过去,还未伸至瓶前,猛然砸落。
小允子听见声响,进来拖尸体。
卫临始终一动不动,好像他们只是替他清扫庭院,重又安静后,卫临对月遥遥一敬,洒酒在地,给自己送行。
此时,叶澜依正往皇帝口中送补药,生怕皇帝不信,先大尝一口,再一勺一勺盛满了往里灌。
卫临赶到,诊过脉,淡然念出皇帝死因:“丹药里的铅毒已入脏腑,肝肾俱损,药石无灵。眼会在半时辰内失明。血从胃里翻上来,从喉咙灌入肺中。皇上,您会呛死在自己的血里。”
叶澜依怕皇帝听不清,特地喊醒了要他仔细听着自己怎么死的。
皇帝瞪眼听完,狠摇两下头,谁都可以反,可是……“卫临,你为什么?”
叶澜依忍不住大笑起来,畅烈处竟有哭腔,她等这一天毕竟是等得太久了。
她给出的答案未必是卫临最想要的,但一定是皇帝最不想要的。
于是皇帝就僵在床上,听见体内脏器毕毕剥剥地破裂、听见血从无数破洞里逃窜乱流、听见他最宠信的妃嫔笑够了才开口:
“为了我。”
他气急要叱骂,发出的气声却还没有宁嫔笑声响亮。
殿外跪了一地妃嫔,听殿内动静,正不明所以,忽然末尾起了一声尖叫。
“你喊什么!”
“熹……熹贵妃。”
众人回头,惊见甄嬛身着贵妃服制,款款而来。她身形尚瘦削,面上却已堆起了赢家独有的气定神闲,眉梢飞动,目色含威。
皇贵妃同敬贵妃彼此一对眼神,按下心来。
欣嫔眼力最好,先行过礼:“熹贵妃娘娘金安。”
“……熹贵妃娘娘万福金安。”众人只好跟随。
铅毒急发,皇帝视物已然模糊,又喊不出声,只“啊啊”在床上乱抓,挣扎中侧在枕上,见一缕魂牵梦绕的倩影缥缈而来。
皇帝残命将尽,此时身世皆忘,迷离笑着,“……你,你来了?”那呼唤隔着二十年岁月,亭亭如盖,与甄嬛无关。
爱、恨、情、仇,俱落空。
甄嬛一笑,是自嘲,或是感慨命运精巧捉弄。
“是我。特来接四郎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