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七音在海边仍能感受到来自简溱的气息,妖气正在变得散碎,属于泉客的灵气正从海底赋予四周的生灵,清除污浊这里的血腥与恶意。
海风送来疑似鲛人的歌声,阳光少了点夏日的热情。
南七音困惑简溱临走说的那些话,对妖道一事显得很冷淡:“坠入妖魔之道的修士多如牛毛,我能看出他每一招的根基源于道术。”
絮渔忧思着:“当年打伤我的修士道行在大乘期以上,我疑心是叛逃他宗门的弟子。”
南七音道:“算是我们夫妻的仇人。”
絮渔缓缓道:“我上午抽空探望产后的好汐,她身体很弱,需要休养一个月。”
这事她不说,也会有海族七嘴八舌地讲。
絮渔亲吻着金色扇贝上的虚线小鱼儿:“为何不说话?”
南七音从思绪中清醒:“这些事不必跟我解释,我还没醋到不许你同荆好汐见面,说话。我方才在想,有天我们不再是相爱的关系,公主是否会恨我。”
溱姨母的话让她有着对将来的畏惧。
年少时到今夕黎明,南七音都在深信简溱与安娇蓉相爱没有仇恨,二人的感情好得不会被任何矛盾刺破,直到简溱幽怨含恨地表明疲惫,方知很多事的表象过于美好,内部早已被鲜血和各种东西侵蚀。
简溱不后悔自戕,只说了一句别再招惹。
那神情好似在恨安娇蓉的多情,然而大家都知道七千多年前的东海鲛人族长下令,后代须寻从东海鲛人始祖的规训繁衍,她因与凡人结合导致孩子根基虚弱,凡是姓安的子孙按照天性多和情人亲密,必须生出强大的后人。
此法令旁人不敢苟同,但这也是避难婚姻和劫数带来毁灭的伤痛因素。
东海鲛人对那位族长的遗言深信不疑,就连成年后的安娇蓉也是奉行。
南七音道:“我们年年来泉客寻溱姨母的魂息,盼着能再见到她,谁知她想说的是心里的话,以及放弃那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絮渔让枼鸢送东西到海妖族,问道:“驸马为何觉得我们也会这样?”
分开的那半个月,她以为驸马是想冷静下没有思考爱不爱的事,她有在跟荆好汐保持适当的距离,难道从前不清晰,甚至没有悸动的好感,亦能给驸马带来危机?
絮渔问道:“驸马,你真正介意的是那件事?”
南七音回想她们婚姻里产生的每个变化,道:“我是在想有天我们发生了点别的,是否会将彼此的爱和不可抗力的东西视作累赘,有了分开的理由,消磨所有的爱。”
絮渔沉默。
从前,絮渔会积极地答复问题,尽量不说让双方刺耳或争执的话,她很清楚,驸马对她的意见和不满都隐在那片黑鳞鱼鳍中,最后会妥协她的挽留中。
絮渔龙尾放在火山石凳子上:“你怕我恨你?”
“嗯。”
“迄今为止,我对鱼贩子有足够的恨意,对旁人是没有的。何况,无论发生任何事,我怎会恨自己的妻子?驸马,我知道你最近不安崽崽的事,我也有在想法子,你不要怕。”
“公主,当真满意我这个妻子?”
南七音对風雷勤的话背得滚瓜烂熟,四海内没几个海族真的喜欢黑鳞鲛人,东海鲛人选择黑鳞鲛人是想生个天生灵力充足的崽。溱姨母定是怀疑过这个原因,才会袒露了心迹。
公主对她是有感情。
南七音总会因为妻子的善良而心软,但很多问题并不只是崽崽的事。
絮渔游到她们一起睡过数千年的床榻上:“驸马长得好看,有耐心,灵力强大,从见面就笃定选择我,我有何不满?我爱上你一点都不为难,我们这些年的感情抵不过那些未知,我觉得这才可怕。”
“若是有了崽崽后,驸马也能像在族里那般热情就好了。”
隔着金色扇贝传来的低喘,让南七音下了结界,禁止任何人听见絮渔暗含邀请且迷人的声音。
絮渔笑问道:“这样算满意吗?驸马?”
南七音眼前似是闪过那条粉白色的龙尾,耐着冲动回答:“算。”
絮渔洗了手,道:“我很想你。”
南七音听到不寻常的动静,长发遮住脸上的绯色:“我非常想公主。”
絮渔娇弱道:“叫我阿渔。”
“阿渔。”
“你还想说方才的事?”
絮渔呼吸声愈发地沉重,昨日早晨离别的画面与往昔的痴缠的场景,形成一道无形的火焰,催她前往幻境结界。在这里她可以肆意地叫着,发出龙吟,只给驸马一个人听。
南七音颈间的神魂契印烫到心尖:“不说了,但若有那么一日,只愿公主莫被这些事困住。”
絮渔置身于记忆和一些难以启齿的动作里,眼神由痴迷变得清醒:“我当你是为了简溱难过才会这样想,你记住,我永远不会恨你,不会主动跟你分开。”
南七音肩膀颤了颤:“真想回到在泉客学院求学的那段时间,好及时去找你。”
絮渔结束一场独自的欢愉,声线轻柔妩媚:“都怪驸马,我还没能尽兴。你回家后要补偿我。”
南七音红了耳朵:“公主……”
絮渔穿上粉色长裙:“开你玩笑的,是我自己没忍住。安娇蓉她醒了没?”
此行没能找到姑姑的龙骨,却见到简溱的魂息残留的印记,应该能了却驸马的遗憾,安娇蓉也该顺着简溱的话放下执念,算是尊重了简溱的意愿。
“沈族长在照顾她。”南七音撤销了结界:“公子若玩得尽兴,我可以晚点回去,这儿的密道不能再次被占领。”
絮渔娇嗔的言辞止住,驸马显然是想先忙正经事。
幻境结界里的房子变成黑鳞鲛人族的样式,絮渔躺在那把长椅上:“驸马够狠心。”
南七音放柔了嗓音:“那妖道会来袭击,我想先阻止他,泉客不可长期沦为黑市。”
絮渔长呼一口气,消除指尖的水流:“我知道泉客对你们很重要,沈族长似乎很关注姑姑龙骨的下落。”
南七音打开乾坤袋,道:“嗯,她有心帮忙。”
絮渔贴近金色扇贝:“平安归来。”
南七音留意到天象:“我会的,公主请勿太操劳。”
絮渔打坐开启修炼状态:“我不忙的,现在我该修炼了。”
南七音从神魂契印感觉到絮渔突破了结丹期:“公主要小心金丹期的瓶颈。”
絮渔颈侧的神魂契印蔓延到护心龙鳞上:“我会注意。”
这种强烈的感知和默契让絮渔的精神都在修炼中,她猜不到驸马具体的实力,等到大乘期过后,她会继续修炼,到时再用驸马的七阶贝骨剑挥向仇人。
海风中的鲛人歌声消失,光线将石头屋变得沧桑斑驳。
南七音飞到安娇蓉休息的那间屋子:“阿蓉?”
安娇蓉扑到她怀中:“我若不来泉客,死都不会想到阿溱恨我。”
南七音接过沈魄心手中的药:“她也许是想你回归以前的生活。”
沈魄心道:“崽崽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这四百年来深思熟虑定是想你放手。”
曾几何时,沈魄心在那宽阔无际的明海上也经历过离别,彻底失去重逢的机会。
南七音等安娇蓉喝完药,道:“阿蓉你好生平复情绪,我同沈族长有话说。”
安娇蓉嘴里反复念着:“她恨我……”
南七音关上木门,带沈魄心重返泉客海域。
沈魄心道:“我们刚到泉客你就在盯着我,我猜你有事不方便说。”
隔壁的石八页八条腿扒拉门边,瞅着她二人在海边严肃的眼神好似商议敌情,心道魄心居然能跟黑鳞鲛人族长处理好关系,怪不得能成为四海首富呢 。
南七音无意防着石八页,交出银色扇贝:“我在嵌海捡到的,这枚鲛珠的含义不用我明说。”
沈魄心将另一枚同色扇贝合并在一起,扇贝壳面呈现龙和鲛人的阴影,那枚藏着鲛珠的扇贝右下方,于阳光下显示永不璃心四字,刻画这些字画的人是何种心情不言而喻。
一对仅供情人联系的传音扇贝,相隔一千多年再次相聚。
沈魄心敛住所有的悲戚,淡淡道:“没想到我是以这样的方式与你重逢,可知我一直喟叹我们无法再相见。”
南七音道:“那虎妖说,嵌海龙王为护着嵌海,为捡这块传音扇贝死在祝翼手中。我猜,她最后一丝龙息守着它多年,是对你放心不下。”
“如今仅存的龙息也在这上面固执地不肯离去,可惜未能留得魂息,有了它能与你说说话。”
仔细分辨可以看出些端倪,風絮迤发色与眼型很像沈魄心,纯白中有点银色的错觉,眼型也是有着淡然的感觉,若非風絮迤脾气不好,南七音会将她们视为秉性相等的母女。
沈魄心眸中泣落一颗鲛珠:“分开那天,她说得很绝情。我驻守在西海再未踏进明海和嵌海。她来西海,我便去东海做客,反反复复刻意错过。传言,祝翼对她非常好,我却在那段时间气得日夜发狂,自知身份差别,专心在族内生意上。”
再后来的事措不及防,沈魄心急着去嵌海施以援手,看到的血污的战场,找不到关于風鹿璃的任何踪迹,小八跟她说人死了,死得很凄惨。沈魄心自是不相信,然而四海龙王证实了風鹿璃的死因,展开对祝翼的复仇,她才知道祝翼很早以前加入鱼贩子,潜伏在嵌海,蛊惑風鹿璃,让那人永远地对她心生嫌隙。
沈魄心道:“谢谢你杀了祝翼。”
南七音平视泉客海中的变化:“我们都知道鱼贩子才是仇人,有时间可去北海看看嵌海龙王的女儿,她并非没有给你留下感情和纪念。”
沈魄心收紧拿传音扇贝的力道:“何意?”
南七音用灵力更改密道,将其变成宽敞的道路防止有人破坏引发洪水:“沈族长见没见过北海小公主?”
“见过。”
那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姑娘。
沈魄心風絮迤的第一印象是熟悉,能记得是拿姑娘长得像風鹿璃,脾气也许被北海龙王养得恃宠而骄,喜欢欺负絮渔。
南七音移动树木造出供人长期居住的房子,道:“我本不想直说,若继续瞒着,导致误会,我更难心安。風絮迤或许是沈族长的孩子。”
沈魄心银色瞳孔里尽是难以置信:“怎会是我的?”
南七音道:“若你和嵌海龙王情到深处没发生旁的,那孩子多半是龙族某条白龙的。”
沈魄心脸色红与白切换:“我们……是有过关系,可一直是她主导,要怀也应当是我才对。”
诀别那年,風鹿璃喜怒无常。
沈魄心不是主动的人,被冷落了干脆也不理对方。有几天吵过架,祝翼频繁横在她们之间,一转眼,風鹿璃嫁给了那个龙妖,似是要验证分开时说的话,她对她不是爱情,是想看高高在上的西海鲛人族长沦陷情网里,转头爱上祝翼是命中注定。
是的。
風絮迤的出生证明風鹿璃的话属实,也让那个沈魄心再没对那人抱有任何希望。
门边的石八页倒下去,他是知道魄心跟風鹿璃的一切往事,曾经受过風鹿璃的恩惠,偶尔会帮着互相说调解的话,满心盼望她们会和好,没想到是这样收场。
沈魄心没在意他听到几成,道:“南族长这般说,是有证据?”
南七音道:“我不在很想提祝翼此人,他跟我较量屡次透露孩子不是他的,我当时是觉得是污蔑。看到你,还有那枚扇贝,我信了一些。至于真相,沈族长可亲自跟風絮迤做个血缘的相连,一切自然分晓。”
风浪骤变。
沈魄心人和心随着那风浪悲喜交加:“无需确认,那孩子身上的确有我沈氏的气息,我以为是我参加宴席沾染上去的。我们沈氏人丁单薄,也是跟某一代族长跟凡人相爱造成的后果,我一直不敢急着跟風鹿璃成亲生崽,原来……”
“她是为了这个跟我分开。”
蓝空试图将流云困在当下的空间,风与气流执意将它以千奇百怪的形状,慢慢地移送到人们眼中。
南七音忙完手中的事,得空看一眼云彩:“望沈族长慎重处理好这段往事,風絮迤还有成长的空间,由她接任嵌海,何尝不是一种善意的轮回?”
沈魄心心酸地颔首:“我懂了。”
南七音道:“那沈郎是负了你祖先,可嵌海龙王没有负你。她和祝翼成亲另有隐情,这个得你自己查。”
长辈的家事查得太清楚会让自己想太多,不如让沈魄心拼凑嵌海龙王当时如何想,如何做的决策。
沈魄心道:“这一对传音扇贝都有她的龙息,我目前想送她回家再谈其它。”
那个人就像那几片云是留不住的存在,只愿她在明海长眠不被诸事烦扰。
南七音更改了石头屋的设施:“我留些人在这,等天界处置好虎妖他们,再将这里的气息净化。”
沈魄心示意她走人:“交给我,我等会和杭族长他们商议。”
南七音叫来简默凌:“好,辛苦各位族长善后。”
简默凌道:“少主,我想留下来。”
南七音问道:“你能跟我保证不对安娇蓉动手?”
沈魄心脚步顿了顿。
简默凌摇着传音扇贝:“我把堂姑的话转达给家里了,我还是很讨厌安娇蓉,不会光想揍她。”
看安娇蓉伤心成那样,堂姑实话实话地离开。
简默凌觉得自己糊涂忽然同情安娇蓉:“好歹她曾跟您救过我,我没那个胆子公报私仇。”
石八页点评:“好姑娘和老八我都是懂得感恩的鱼。”
屋里珠光宝气中燃起烛火,安娇蓉在床上躺了很久,内心的空洞无限扩张。
她想,简溱恨她是因为跟简家人一样的看法,接受不了她身边的所有,她这个人带给简溱的快乐是假的,唯有留在魂息的痛苦最真实。
安分了四百年,到头来是爱人的憎恨和永不相见的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