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本来要和皇后一同守岁的,但他满心里是明月的身影,故而他坐不住,只和皇后说北方来了密奏,便抽身来了太极西堂。
今天是跨年夜,宫中大多数地方都有人守岁,缀挂彩幡,燃灯烛至天明。只有太极西堂,他不让辛冉跟着,也不叫奴婢掌灯,只是在冰冷的黑暗里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
堂内是清冷的斟酒声,殿外是喧嚣的烟火声,一墙之隔,元修所处的却像另一个世界。
他边饮边想,想着孙腾和封隆之侃侃而谈的模样,口口声声问他要人。
可是元明月谁也不爱,定然不肯。倒是只需元明月摇一摇头,他就能顺势拒绝所有的谏言,他尚存最后一丝自信。
他浑浑噩噩,忽然听见脚步声近,有人进来。元修正要将下一杯酒送入口中,来人竟抓住了他的手腕,虽然羞惭,却壮着胆子斥道:“别喝了……”
她声如夜莺,元修听在耳中,像沁凉的溪水流过他干涸的心房。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洒了一案的酒。
混沌酒香中,他握住来人的手,醉意朦胧地呵道:“你是谁!我都说了,不许进来!”
那人身体骤然一僵,任他醉醺醺地握住自己,元修借着月光抬头一看,恍惚中,像是元明月,这鼻,这眉……他只盯了一瞬,接下来却再无兴趣去清晰分辨。
他欣喜地将她拉近,低声道:“姐姐,是你吗?”
她似被催眠一样,直直倒在他身上,下一刻,她激动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不受控地发热。
他闻着她的耳根,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梦。过了一会儿,他眼角滚了颗眼泪,像个母亲怀中的婴儿,嗫嚅着问她:“你别走,你别走……你别……不要我……”
元蒺藜抚着他的脸,任他不安分地蹭着脖颈,竟浅声承认道:“是……是我,孝则。我不走,我哪都不去。”
今天除夕,元蒺藜也难得随斛斯椿进了宫。大过年的,她也被允许观仪,赏歌舞百戏。宴后,她偷偷跟随元修的御辇,本来他与皇后已然进了宣光殿,可没多久,便看他又独身一人走回了太极西堂。
元蒺藜太想念他,只能壮着胆子进来。她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在邺城时,他在塘边曾摘了荷花给她。
元蒺藜本来还想着,恐怕这辈子都要把这份求而不得放至心底。
他们云泥之别,他们……亲疏有别。
可是此时此刻,即便他不省人事又如何?即便他认错了又如何?只要这一刻能相拥缠绵,她便已是死而无憾。
元明月是好命,她,是烂命。
当元修躺在她怀里时,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是烂命了,是自己时运未到。元蒺藜抱着元修,抚他肩背,把极致的温柔都给了他。
他又追问,反复向“她”确认那个答案:“你不走是吗?你谁也不嫁,是吗?”
元蒺藜享受着这一刻,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不走,我不走,永远都不走,永远都陪着你……”
她话音刚落,元修又流了一滴泪,他摸到元蒺藜的脑袋,对着她嘴巴的位置贴了上去。
他抱紧了她,醉意让他冲破了枷锁,疯狂地吻着:“姐姐,你别走,你别走……”
“不走,我不走……”她也热情地回应着。元蒺藜像一捆柴,被扔在火里默默地燃烧殆尽。
他叫她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一刻她拥有了这个人,就够了。
她朝思暮想的人,今夜,就这么属于她。
元蒺藜觉得自己眼光顶好,当她看见元修身上刺眼的鳞纹时,她没有嫌恶,没有尖叫,只有极度的兴奋与欣喜。
果然,她看中的人就是不同凡响,他就是皇帝,天生的龙子。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她贪婪地嗅着,躺在纱幔里,就连痛的时候,都喜不自禁。
如此凛冽的冬夜,元蒺藜觉得好奇怪,她赤身裸//体,一点也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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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台上,烟火还在响。
宇文泰直愣愣地看着元明月,却见她忽然低下头,之后又是亘久的默然。
两人之间升起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明月才启唇道:“你就当没听见吧……”
“为什么?”宇文泰也终于说话。
元明月想一想自己刚才的蠢话,几乎不能喘息:“我……”
宇文泰却一脸肃穆,认真问她:“刚才公主是真心问我的吗?”
明月垂头,不敢回复,前面的勇气荡然无存。
宇文泰干脆伸手去搬她脑袋:“你看着我。”
明月被迫与他相视,烟花又炸开了,倒映在他二人的眼眸里,璀璨地像夜幕的星光。
元明月的眼底似有水波,她看着宇文泰那张令人安心的面孔,肯救人于水火的面孔,好像跟着他,能有归处。
明月哽了一声,干涩道:“带我……去长安吧……”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又郑重问她一遍:“你真心对我?你不后悔?”
“不后悔。”
宇文泰重重地点了下头:“好,那我去请旨,我带你走。”
宇文泰又对她伸出手来,“现在可以回去了吗?走吧,我送你回揽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