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关节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明月看着他伸来的手，好像是在黑暗中给落水者递来的绳索，承载了可以带她脱离苦海的希冀。
明月把自己交过去，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轻轻地捏住明月的手指，直到把她的手攥在手心。
凌云台上起了大风，一呼啸将她的发吹得覆了满面，像织了一张小网。她衣角翻飞，惊得她缩了缩脖子。
宇文泰挪动位置，站在了风口，替她挡住了肆意吹来的劲风。一步一步，今天又是宇文泰牵她下了高台。
明月站在他身边，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安。他沉默寡言，却一向靠谱，说一不二。她相信着宇文泰，打心底里信着宇文泰。
一路上牵着手，宇文泰就这么将她送回揽月阁。走到揽月阁前时，宇文泰先松开了手，道：“公主进去吧，我先告辞。”
那温暖骤然一撤，元明月心里空落落的，又不安起来。她虽然信他，却仍怕人食言，锲而不舍地问他：“……你是答应了，是答应了我，对吗？”
宇文泰也不厌其烦地点头，回答：“嗯，我答应了，我和公主说好了。”
明月鼻子一酸，说：“那、那我也去说，我去和他说。我、我嫁你。”
宇文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挥一挥手，道：“天冷，公主早些安歇。”
他站在夜幕下，眉目疏朗，脸色如旧，静得如一汪水，一座山。
山要走了，明月心底的害怕又油然而生。她失望了那么多次，不想每次都是空欢喜。
她抓住宇文泰，再次，坚决地问他：“真的，你真的会带我走？”
宇文泰也再次坚定地回答：“是。”
元明月得到答案，不管最终是真是假，至少此时她毫无保留地信他，全心全意地信他。
明月得到答案，失态地猝然抱住他，宇文泰瞳孔一缩，双手无力地微垂。他想，他竟然也有一日起了恻隐之心。元明月不在计划之中，本来他不该多管闲事的，这样一来，恐怕免不了挨大行台一顿好骂。
不管怎样，眼前的女子不会弃他，不会暗算他。元明月满心信他，他又何尝不是全心地信着明月。
他低头看着胸膛前的元明月，心想，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一同挣扎到今日，那便作个伴也好。
他抬起僵硬的双臂，安抚一样，抚上明月发抖的脊背。
第二日，元修宿醉醒时，他猛然从榻上起身，带着昨夜强烈的酒意，他昏昏沉沉，头痛得几近要炸开一样。
有冷风穿堂而过闯进帷幔，他震惊，瞧着自己赤//裸的身躯，身上仅盖了只薄衾。他强迫自己回忆起昨夜，好像大梦一场，似乎有这么一个女人曾躺在他身下。
元蒺藜起得早，她打了水进来，正巧看见坐起身的元修。她关紧房门，涤了涤帕子去给他擦脸：“陛下还好醒了，卯时了，过会儿群臣就要进宫，您还要去太极殿接受朝贺呢。现在穿冕服还来得及。”
元修又抓住她的手，这次，他相当用力，将元蒺藜的手腕抓出了一道红痕。他气急，带着怒意质问：“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元蒺藜被他攥得吃痛，仿佛要断了手腕，她无辜地看着元修，眼含泪水，可怜兮兮地低吟道：“我……我……”
元修眼眸震动，眉目拧得像傩仪上的鬼神那样可怖。
“昨晚……昨晚的人是你？！”
元蒺藜的眼神四处游弋，惶恐中不敢承认。元修掀开薄衾，此时虽然天色刚蒙蒙亮，但元修看得清晰，榻上赫然有一滴刺眼的处子血。
元修恼得将元蒺藜一把甩开，打翻了她辛苦打来的热水。
“你！你下贱！”
元修拽来昨天的衣袍，迅速地穿衣系带，遮住自己身上醒目的鳞纹。
元蒺藜被泼了一身的水，懵懂地坐在地上。此时她下身还隐隐作痛，她噙着泪控诉道：“我、我下贱？昨天先吻我的是你，撕扯我衣服的也是你！怎么到了今天，就是我下贱了？！”
元修有些冷静了，他是太在意元明月，才把与明月相像的元蒺藜认错。他不省人事，迷茫中还以为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梦。
若元蒺藜不愿，她昨晚就跑了，怎么会任他一个醉酒的人轻薄。
元修眼神变了，他眼中浮现出一道戾色：“这件事，你谁也不要说。若你走漏风声，别怪我心狠。”
元蒺藜摇摆着头，拽着元修的裤脚恳求道：“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你要了我，我就得跟你！”
元修踢开元蒺藜，压抑着怒气咬牙道：“我们是同宗的兄妹，绝无可能！你声音再大点，我现在就掐死你！”
元蒺藜红着眼，说些刺他脊梁骨的话：“不可能？可你昨天抱我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元明月。我不管你怎么说，总是你破了妹妹的身！若说乱了伦常的，你也百口莫辩！”
元修心急，再过半个时辰百官就要来朝贺拜年，他匆匆蹬上靴子，先稳住元蒺藜：“好，我封你做郡主，你别再吵吵闹闹！别逼我在元月初一就赐人死！”
他怕了，原来他也怕。
元蒺藜得逞似的轻笑一声，她抖落身上的水，得寸进尺：“不止，我还要搬进宫来，像明月姐姐那样。我成天看着斛斯椿的老脸，心里恶心。”
元修不假思索地答应她：“我答应你。我们的事，你也要烂在肚子里。少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元修已穿好衣物，他忽略元蒺藜，大步流星走出门去，直奔显阳殿。
元蒺藜咬着嘴唇，看着他逐步走远了。她望着他们昨夜温存过的床榻，心想自己终于赢了元明月一回。
说不定，她连皇后都赢了，这所有的后妃都赢了。刚刚，她又赢了元修。
做赢家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