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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慕容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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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云四垂,山川瞑合。

乡间闹市,风穿霓虹转。

灯映月,月照灯,茶坊酒桌拥挤于窄小走巷两旁,勃勃烟气似迎纱幔溢入人群,轻姿曼妙。烟波时而浓厚,时而四散,人的身影便在馀色里轻轻摇动,如梦似幻。

若是置身静处去看这番景色,或能叹一句人间如画。

可置身其中时,却能称一句行之为难。

散华行在江湖传闻中向来是飘逸清远,容色和悦,几乎不食人间烟火般不沾尘埃。事实上,在这般拥挤的人潮中,我也只能似个被压扁的棉花或者是什么毛绒绒的物什,几乎贴在慕容宁臂间,维持不了什么风度。

慕容宁怎么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走,我都快被这人潮逼疯了。

虽说是庙会,不过此地到底非什么高门大镇且有专人维护的活动,本置于乡村窄巷。偏两道边又摆了许多摊棚,把本就不宽的路挤得只剩一条弯弯曲曲的缝,随人潮前行时,还要小心别碰落旁人摊上的商品。

再一次差点被溅起的油花喷了脸后,慕容宁总算善心大发,将我拉到转角的一个单人巷,年轻俊秀的脸上满是调侃的笑意。

他用手指稍稍顺了顺我有些凌乱的颊发,“平日里要你随吾练武,你总百般推脱,如今可是吃到了苦头。”

三句不到就旧事重提,你是什么荀子转世么?

我闭口不言,抬臂拍开他过于没规矩的手。

自前两日无意见过他兄长,在对方面前丢了大脸,又被明里暗里威胁利诱??一顿后,我似抛却望日胆怯性子,变得破罐破摔起来。

或也是看清楚了慕容宁那讨人厌的脾性,无论我在他面前是恭谨温顺??还是怒发冲冠,对他都无甚差别。他统统都不在意,只想逗着我玩罢了。

既是如此,不如当做是修行的一途,率性待之。

至少可以减少内耗,即使受气也能快速抒发出去,免得梦宁连连。

“你久居于深山,当是甚少参与此会。”大概是看出我仍气闷,慕容宁微微一笑,收回手说:“吾便想着带你出来走走,散散心。”

何止。

我抿唇默默的在心里吐槽。

自从认识了他,哪天不出来散心?无论是夜半闯寨,还是光天白日挑选武器,他都非得将我挟上,浑像我是他身上一个挂件,左右不得离身一样,以至于我都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后面放弃挣扎。

只要慕容宁坚持的事情,数指算来,少是他做不到的。对此,我已然经验丰富到悲哀了。

“说起来……”

慕容宁五官藏在夜色中有些轮廓不清晰的模糊,连带着气质都显得沉静许多,抹去了平日里总若有似无展现出来的锋利感,倒在不经意中给人温柔的错觉。只是一开口,那莫须有的错觉就似泡沫一般快速消散了。

“你好似没有那么怕我了。”他笑着说。

我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我下意识想摇头,可又怕自己当真摇头了,他更会做出什么让我难以应付的事情。

纠结半晌,我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他的想法,犹犹豫豫问道:“为、为什么这么说。”

“别误会,吾只是随口一问。”大概是我不安的神色太过明显,慕容府反倒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没忍住抬手摸摸我的头,搓得我整个人左摇右晃:“倒不如说,吾很开心。”

很开心?

我纳闷地盯着他,想不明白我不怕他这件事有什么好开心的,莫非他是那种——别人反抗的话,他会更有兴趣的性格?

慕容宁!恐怖如斯——

我如临大敌,这下连拍开他的手都不敢,憋着气,绞着手指站在原地。

他大抵是不知晓我心头思绪转了几分,或者说即使他注意到了,也不会打消他心底的主意。

“继续保持。”慕容宁鼓励道。

他语气很温和,眼神也很温和,结合起他之前的作风,诡异的让人不敢轻应。

一、一定有鬼!

虽说情况不太一样,可我却莫名联想到某个恐怖习俗。传闻古来对罪及将死的犯者,都会给予一碗平时吃不到的,有酒有肉的丰盛饭菜,作为阳世告别的最后一餐。

他今日这般反常,莫不是——莫不是——

莫不是又新整出了什么让人辗转难眠的恶作剧,想付诸我身?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我只好在他明亮得过分的眼瞳下,忧郁又委屈的点点头,悲惨认命。

慕容宁见状,唇角的笑意更真诚了。

在这南辕北辙到几乎横隔一个太平洋的对话里,竟然达成了一个诡异和谐的效果。

庙会至中途,小巷外河流一般人群渐少,慕容宁直起身子往外瞧了瞧,说:“时间还早,不若趁这个时候逛逛,与人同乐。”

我是没觉得到底有何乐处,却是被他拉着手往外走,自然流入人潮之中,如同此地民众一般,看看杂耍,偶尔驻留在货郎小摊旁,挑选一些并不值钱的简陋饰品。

慕容宁对摊子上的面具很感兴趣,一个个拿起细瞧。

摊主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见有人驻足,立刻热情招呼,想要做成一笔生意。

趁他挑选的时候,我也低下头,视线凝聚在一个小小的螃蟹摆件身上。手艺算不上精良,木头打磨粗糙,摸起来还有些刺手,偏生配上一身鲜艳青色,两只钳子高高扬起,瞧着有种不服气的霸道。

我捏着小螃蟹翻来覆去的看着。

‘简直和慕容宁一模一样。’

正在内心腹诽,熟悉的声音忽然贴着耳朵响起来:“看什么这么出神?”

我手一僵,头咔嚓咔嚓仿若失了油的木轮一点点扭过去,就看到慕容宁不知何时放下面具站到我身旁,兴趣盎然地低下头,与我一同打量指尖的小螃蟹。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慕容宁根本没察觉我内心的慌张,握着我的手就往胸前拉,笑着问:“打算送吾?”

虽然有那么一点想法,可他是怎么察觉到的?读心术?那我在心里骂他霸道得和螃蟹一样,他亦察觉了吗?

我被他笑得有点心虚,到底没敢抽回手,强撑着辩解:“相识以来,数受君恩,惭无回报。今又蒙赠剑之厚,承情过甚,无以为答,故当置一物以奉君。”

慌忙找的借口,从第一个字说出口后,剩下的话似乎也顺理成章,连自己都觉得颇具说服力,说服了自己。

甚至不可避免的觉得自己若真如己身而言受他照顾良多,若拿这街头买的便宜造物回馈,是否过于寒酸。

即便可用‘礼轻情意重’来作托词,可人家缅伯高却是当真千里送礼,而我却是在街头瞧了一小物就随口一言,原本想法更是借此腹诽他。

我低下头,自思自愧自羞惭,继续说下去:“些小薄物,本不足以酬,是我唐突……”

话还没说完,慕容宁忽而弯下身,视线从下至上瞄了我一眼,把我吓一跳。

什么奇奇怪怪的情绪都没了,我瞪大眼睛,唯剩下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惊吓。

“相识以来,倒是第一次听你这般文雅说词。”慕容宁嘴唇抿紧,像是忍着真心实意的笑,又像是在忍着揶揄的笑。他大抵想了很多,但在最后,他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抢走我手上紧捏的螃蟹:“你害羞时的反应,果真不同常人。”

我:。

被他与众不同的回答给创得面无表情。

还有,我没有害羞。

一点都没有。

所以用恼羞成怒这个词形容一点都不合适,我就是怒了,和羞没有一点儿关系:“我本就是文雅的人!”

俺天生就是这副性子,是他太过不讲理,才逼得我失了风度!

这只木头小螃蟹怎么不够酬谢,分明再适合不过,与他如出一辙!

“嗯嗯,是是是。”慕容宁敷衍地拍拍我的头,完全没当一回事,拿着那只小螃蟹凑到眼前瞧了又瞧,肉眼可见的喜爱。

直气得我从袖中摸出几个钱,递给摊主后转身就走。

慕容宁和摊主说了几句话,递过银钱,买了东西塞入袖中,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后。

人潮如水,即使想要大步快走,离开这片充满慕容宁气息的地方,也被这人群逼得无处可去。却真真是让慕容宁得了方便,三两步便追上前,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脚步一缓,从身后流入上前的潮水一拥而上,迫得我不由得后退数步,几乎要靠在他胸前。

慕容宁低头看我,微微挑起的眉尾,配着那张好看的五官,光凭此足以欺骗世人的外貌,旁人看了,怎不赞一句‘好一个鲜衣俊秀,流光玉朗的少年郎’。

可惜是假象,十足十的假象。

皮囊下藏着一个勇于创飞所有人的紫毛鸭霸。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就知道了。

他环视一周人潮,忽而低头对我开口:“抓紧。”

我头上冒出一个问号,思绪尚未理清,身体已经相当有经验的揪住他肩头的衣物。

下一秒。

啊啊啊啊——

疾驰而过的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屋檐、树梢、下方人挤人的潮流,全在视线里搅成模糊的色块。

我死死揪着慕容宁肩头的衣服,指尖发白,半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抬头看,怕瞧见慕容宁洋洋得意的神色,会忍不住伸出手扯他的脸皮,从而掉落下去。

慕容宁此人。

慕容宁此人——

不要太过分了!!

我内心发出震耳欲聋的破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耳边的风终于停了。

“到了。”慕容宁单手环着我,语气轻松。

今夜的月色实在美丽,色如霜雪,冰清奇绝。繁枝环拥下,玉盘层出间见,色泽柔软地,似水一样铺散下来,在每一片深浅青绿的叶片上渡上一层绮丽流动的光。

生得这般大,还是第一次伫立树梢之巅。

高处不胜寒,原也是一种写实的形容。

我身残志坚地松开一只手,先扶住身旁的树干,接着松开另一只手,抱紧树干颤颤巍巍地站定。心与身一般悬在半空难以落下,偏生树高风大,树枝颤动,连带得我整个人也像挂在枝头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左右摇摆。

“你分明故意。”我死死抱着树干,声音发紧,连瞪他的力气都带着哆嗦,“有那般多路可择,为何一定选择这种方式。”

“吾来到这世界,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影子。若只走别人走过的道路,这样的人生,对吾毫无意义。”

他冠冕堂皇的说着对我而言根本不想去吐槽的话,因为我肯定他绝对是有想整蛊我的此念头存在,否则他何必将我放置在一个除了求助他,没有任何选择的地方。

我已经看穿他了!也绝对不会如他所愿。

我抿着唇,慢慢蹲下身子,企图以缩小身体范围的方式稳住动作。

慕容宁瞧我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一手牢牢握住我的手臂,避免我真的掉下去,“放松,有吾在,你不必担心安全。”

你才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我咬着牙,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到底想做什么。”

“带你看烟花。”他半点没觉得这有多为难我,看我能稳住身形小心坐在树枝上后,随着我的动作一起坐在我旁边。

脚下正好有一个岔出来的树枝,能端放我垂下的脚跟。纵使如此,我依旧不敢轻放抱住树干的手,颤声道:“其他地方不行吗?”

非要在这般危险的所在。

慕容宁脚跟并靠在我脚旁,微微曲起膝盖,眉眼弯弯:“你不是喜欢清净的地方。”

我喜欢没有慕容宁的清净地方!

今天的慕容宁依旧是不听人讲话的鸭霸版本,甚至比起平日,他变得更加奇怪起来。有点体贴,更多不讲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毛绒绒的桃子,在手上搓了搓,塞到我手上:“这里视野开阔,渺无人烟,正好赏景。”

我盯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桃子,脑海里开始搜索赠桃有何典故。思来想去,除了一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之外,似乎想不起还有其他意思。

大抵……不会有什么坑吧。

我谨慎的思考,一时不敢下口,独独捏在手上把玩。

发现这树干能承担两人重量而不摇晃后,我稍稍安下心,想着慕容宁到底是天剑慕容府出身,当不会见我落难而不救援,他当有那样的身手,见他揍人时就知晓。

我侧过眼去看他。

慕容宁正仰头看天,侧脸线条清隽,睫毛细密,不知在想什么。

我确实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但我不敢问,心里预感不会是什么我感兴趣的话题。

离放烟花的时间还有一点,慕容宁也从怀中摸出一颗桃子,指尖摩挲绒绒的果皮,与我一般捏在手上把玩。

“说起来,你与吾年龄相仿。”突然,慕容宁手肘支在膝盖上,侧过头对上我的视线,语气轻松:“怎会选择作散华行这条路,不嫌枯燥?”

他毫无源头的问话让我有些不解。

每个修者都惯隐于深山之中,素日里甚少与人接触,彼此之间也不会聚作一同,而是各自修行,互不相扰。

我当散华行也并非是师父是散华行的缘故,她与我所求不同。若要细说,我的修行理念是从另一名僧者的话语中得来,欲已自身苦修换他人善果,秉持‘行住坐卧,离念凈心。人可以利济通达者,常力行之;患难困苦者,力救之,皆如己身之事’的行事风格。

“因缘际会罢了。”我一言带过,并无细说的想法,只道:“心有所念,自不觉得枯燥。”

“除此之外——”慕容宁懒洋洋地拖长声音,继续问道:“便无其他念想?”

其他念想?指的什么?

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我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比如说?”

看着我提起警惕心的模样,慕容宁挑起眉尾,仿佛随意地开口:“这嘛……纵情山水、行侠仗义、结交豪杰、扬名天下之类的,属于你宵鹤眠个人,而非散华行的念想。”

这哪是我的念想,分明是慕容宁的吧。

我无语的捏着自己的头发,自他指尖狠狠拽回。

只是他话语的后半部分,却也无言的闯入我的内心。

——属于宵鹤眠的念想。

那种事情……

“我从未想过。”我说。

因为我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拥有这种事情,拥有属于宵鹤眠的生活。能以散华行的身份行走于世,上天已经待我太过宽厚,宽厚得让我再想去得到什么,都觉得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奢望。

我心里想了很多,却没有对他说出口。

总觉得与他说这些事,非常不适合,也过于交浅言深。

头皮一紧的感觉打破了我满怀茫然的心绪,我吃痛地顺着力道侧过头去,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三岁幼儿吗?拽人头发。

谁知慕容宁非但半点松手的意思,反而轻轻又拽了一下,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故意在逗弄。

“那就现在开始想。”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我方才的回答,不但理直气壮的提出要求,更是未卜先知般的打断了我欲出口的话,“想想罢了,又非要求你必须这么做,何必在意太过。”

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夜黑风高且高处不胜寒,一不小心掉下去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心胆俱裂的树上和他谈论未来的事情?

只是瞧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没有沙包般一样大,但收拾我应是轻轻松松并毫不费力。

“那就纵情山水、行侠仗义、结交豪杰、扬名天下之类的吧。”我敷衍回应。

“嗯——”慕容宁轻哼一声,没说信不信,却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嘴角扬起:“这样的未来,可有吾一席之地?”

不,没有你。

我冷酷无情的想着。

本来能很平静的生活,正是因为从天降下一个慕容宁,才让我吃上不该吃到,每天被鸭霸啄脑袋的苦头。我是失心疯了,才想和他继续深交下去。

让我实话实说,我是没有这个胆量的。于是我表情复杂的看着他,“你大哥不是让你回家?”

前两日气势汹汹闯进家里的老大哥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何况他原本打算带慕容宁回去,不知是慕容宁说了什么,才让他放弃想法。

“这嘛。”慕容宁倒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下垂的眼神瞄我一眼,笑嘻嘻道:“暂时解决了。”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这句话!

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充斥整个心底,让我生出立马逃离此地的想法,可是我低头瞧了瞧下方,一阵头晕立马涌上。此地太过凶险,没有人帮忙我绝对无法逃离。

慕容宁,果然不安好心。

我双眼含泪,喉间哽咽一声,无助地靠着树干,生动演绎什么叫被欺负了,就扁扁的贴着角落委屈。

“你到底想说什么?”与其继续受谜语折磨,不如我一个痛快,我不想继续受煎熬了。

慕容宁根本察觉不到我的心情,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徇烂的烟火打断。

流星一样的光点跃上半空,一声闷响后炸开成漫天星雨。万千条光丝从穹顶倾泻而下,赤如飞鸟,又如天上坠落下来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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