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神地看着远处那片热烈不绝的天穹,旧的烟火来不及消逝,新的烟火已然连番绽放,熠熠生辉,非常美丽。
辉煌映月,灿烂摇星。
周围的景色与风中传来的惊叹声都仿佛在艳丽的色泽中融化,随着湮灭的星点远去。
时间同样如此。
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鹤眠。”慕容宁忽然唤了我一声。
“嗯?”
我转过头,发现慕容宁并没有看远处的烟火,而是低着头注视着我。他身形半侧,徇烂的色泽在他俊秀的五官上迤逦如流火,瑰丽的色彩在视野中大片大片地晕染,衬得他棕青色的眼底明亮无比。
柔软的微风从远处吹来,树枝摇摆交错,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烟火绽放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盖过他在狭小空间中响起的话语。
“你不是想知晓吾为何带你来此,又想与你说什么?”
慕容宁抬起手,指尖绕过我被风吹乱的颊发,温暖的指尖划过我柔软的脸侧。
天地间,好似在这一刻,就只剩下他的声音。
“吾想让你的未来有吾,因为……”
他眼底印着远处交并绽放的烟火,既耀眼,又夺目,热烈得比火光更加灼人,像从他眼底深处燃烧起来。
月色悄声隐藏在云层后,划破夜色的流光逐渐消失在倾下来的影子里。
慕容宁低下头同时托起我的脸颊,视线中的影子逐渐放大,我慌张又仓促地微闭上眼。
眼角落下一阵轻而又重的暖意,让人心弦为之一颤。
“吾心仪你。”
他说。
2.
噩梦。
绝对是噩梦。
虽然每每回想起来,景色都唯美得使人心中小鹿乱闯,甚至撞得人胸腔都为之生痛。
但不用说,肯、定、是、噩、梦!
所以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不管睁眼闭眼几次,慕容宁还在远处哼着小曲打包东西?我有说过要离开此处吗?
……就算我有这个打算好了,但我从无想与他一道离开啊。
我想得是独自上路,如过去一般,随天命指引行走,沿途修行。在我作为散华行踏上路途始,这证道长途,万万不曾有过他的身影,从前没有,未来也不该有。
可按不住慕容宁非要闯进我平静的人生,挟铃为质,在这条已然有无数前辈踏过,却只属于我的明道上,硬生生留下自己痕迹。
更勿论他说……
他说——
那句才过了一夜而分外清晰话让我不由得感到脸上泛起热意,尤其在眼下。
我莫名怔忪着,抬起手,想摸摸眼下。
手指抬起半寸,被袖中圆滚滚沉甸甸的物什唤回神智。
是那颗桃子。
毛绒绒的,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即便过了一夜依旧泛着令人心动的粉色,一看便知是一颗汁水丰厚的脆生桃子。
我就这样捏着一颗桃子,在薄雾璀璨的天色下发起呆,甚至没有察觉到逐步靠近的脚步声。
“东西收拾好了。”
声音传来,我吓一跳,下意识想要藏起手上的东西。
可慕容宁的眼睛那样利,就在一瞬间,已然看清楚我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他又露出那副想笑又憋着的神情,单手扶住我身侧座椅扶手,柔顺又漂亮的长发就这样从肩头滑落在胸前,末端轻轻扫着我的袖袍:“舍不得吃?”
我:……
“才不是!”我气急败坏,总觉得在他面前,我根本不是什么在传闻中清静无为的散华行,而是一名当真只有十七八岁的普通医者,“你莫胡乱揣测!”
“那你为什么一直藏着,又怕吾看见?”
他轻飘飘的反问,问得我无以为答。
我也不知晓为何自昨晚后,就一直留着这个桃子。将它藏在袖中,藏在自己看不见的位置,以为这般就能轻易忘却它的存在。可不管如何,事实便是它一直在我左右,在我轻易能触到的地方。
我的沉默,仿佛让慕容宁更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的欢悦肉眼可见,有些得意,有些骄傲,又有些故意压着嘴角的矜持。
慕容宁直起身子,伸手拉我:“走吧。”
我被他扯起,踉跄两步,落入满是灿烂的天光之中,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纵情山水,行侠仗义。”慕容宁悠闲而轻巧地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做你吾都想做的事情。”
我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粗糙的茧子,剐蹭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温暖。手中拉扯的力气不是很大,却坚定又执拗,莫名地吸引着我,去奔往一个我从未发觉,且从未想过的道路上。
那是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路途。
那是我不能,也不可以去奢求的未来。
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我不能与其一起离开,并肩而行。
若与他在一起,我便再也无法成为散华行。
我心里一瞬间流转过很多回忆,关于过去,我不敢也不能说出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压在我肩上,无比沉重,使我硬生生站在原地。我抬眼看向咫尺可触的门廊,摇摇头:“我不打算和你一起离开,我要独自走。”
这是一条孤独的,只有我一人能行的道路,无法与任何人同行。
慕容宁微微侧头看向我,唇角的笑意慢慢晕开。他或许察觉到了我在隐瞒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露出一点苦恼的样子,仿佛被什么困扰一般,慢斯条理道:“出尔反尔,不是武林中人的做派。”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出尔反尔?我何时出尔反尔了?
慕容宁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眼中含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因行走而露出的右手,与一直紧紧抓着,来不及放下桃子。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悠悠地移回来,重新对上我的眼睛。
“你受了吾的赠礼,便是应了吾的情感。”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说不出反驳的理直气壮,“转眼又要与吾分道扬镳,弃吾而行。鹤眠,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
赠礼?这个桃子?
收个桃子罢了,哪算得上什么回应他的情感?
我分明什么都没说呀。
怎么在他口中,自己就好像是什么玩弄了他人感情又无情抛弃的人渣?
这一刻,我心头又浮起熟悉的、淡淡的无力。那是自与他相识以来,过于丰富的经验痕迹。即是与他的交锋中,自己不但从未占过上风,反而时常被他的强词夺理而激的无处可逃的条件反射。
“这不就是……”我想不明白关窍,声音亦跟着有些发虚,“一个桃子。”
话落,慕容宁顿时露出发觉猎物掉进陷阱里的狡猾神色。他唇角慢慢扯开一抹奇特的笑意,皎然日色洒落至他修长笔挺的身姿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
慕容宁朝我轻轻俯下身子,用一种轻快得过了头的语调说道:“吾记得你说过,你是个文雅的人。”
我:……
他肯定在嘲笑我,而且我有证据。
我狠狠瞪他一眼,试图用视线来教训这个可恶的鸭霸。
效果不能说没有,但基本上攻击力为0。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副含笑的表情,眼底闪烁着过分明亮的光芒,一如昨夜烟花盛放在他眼瞳之中。
“有蕡其实。”他刻意把“有蕡”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想捂住耳朵的愉悦。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整条河,水声轰隆,将所有思绪冲得七零八落。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哪有人用这种乱七八糟且毫不按理出牌的方式来诠释诗经。
我是这么想的,也这般开了口。
可惜我面对的是慕容宁,是但凡他想做的事情,就算要追一条街也得把那只可怜大鹅整蛊成秃毛鹅,害得那只从来只有横行霸道却不曾有敌手的大鹅夹着外八werwer逃跑的可怕鸭霸。
这一刻,我又从澹泊渊玄的修行者变回那个不经红尘俗事的宵鹤眠。
慕容宁恍然不觉自己到底有多无理取闹,更不觉得自己曲解经典的行为有多可恶,硬生生拽着我的手往外走:“想明白了?想明白就和吾离开。归家之前,吾需先带你去见见吾之义兄。”
等等!谁要和你去见家长!放开我!快放手!
今日依旧是被蛮横不讲理的慕容宁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并全面溃败,无法反抗的一天。
宵鹤眠:卒。
3.
卒是不可能卒的,只有忍气吞声被人打包成吉祥物夹在手臂下硬生生带走的下场。
天啊,我该往哪个方向喊冤,才能求得天降正义,将这个莫名塞了一个桃子,就说对方答应与自己成婚归家的鸭霸制裁?
“宁弟。”别小楼瞧瞧满脸灰败,俨然有苦说不出的我,又瞧瞧一路将我生拖硬拽带来的慕容宁,白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为难,终于忍不住说:“……这就是你信中所说的那位姑娘?”
面上看不出一丝自愿,神情更与慕容宁信中所说‘两情相悦’毫无关联,反而似是被威胁至此。
虽说这般猜测自己的义弟,过于荒唐。但以慕容宁偶尔难以交流的性子,他猜想两人之间或有什么误会。
他带着一点试探之意的看向我,想从我的口中得到回答。
可惜这边是究极进化形态的社恐,我最不擅长和初见面的陌生人言谈私事,求助也一样。
“欸——义兄莫要误会。鹤眠非是不愿来此,不过生性害羞,怕与人交际罢了。”慕容宁半点没松手的意思,扯着我往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站在我身后笑眯眯道:“鹤眠,这是吾之义兄,别小楼。”
被他一推,我硬生生的对上眼前这个和雅谦谨的年轻人。他垂下眼眸细细的打量我,看着很是平易近人,却依旧令我感到手足无措,想要后退。
偏生我身后站着的就是带我来此的罪魁祸首,他感觉到我火速后缩以求躲避的动作,笑了笑,快速松手,让我成功躲到一旁。
没能躲太远,就被脑后长了眼睛的慕容宁一把捞住手腕,止步原地。
“义兄你看,吾确实没骗你。”他得意洋洋地炫耀,丝毫不顾及快要晕倒的我,“鹤眠便是如此个性。”
别小楼察觉我当真不善与人交际,体贴的后退一步,对着慕容宁摇摇头,显然不是很赞同他的行为。
没等别小楼开口劝阻,又闻一阵香风。
细雪飘摇,轻纱幕中,身着一袭碧衫的女子缓缓行来。螺钿簪发,眉目清婉,缥缈身姿与亭外的飞雪葱翠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
“你早非孩童之龄,对人待事,岂能如此胡闹。”
她以手中梅枝拍开慕容宁作乱的手,令我能顺利站到桌旁,温言道:“有客远来,作为主人家岂能失礼,先请姑娘坐下休息吧。”
又一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被人看了笑话,我内心尴尬得要死,偏生逃不掉,只能摸着桌子边坐下,双手搭在桌上,恨不得挖个坑躲起来。
“义嫂。”慕容宁熟稔招呼一声。
来者正是别小楼的妻子,旻月才女李剑诗。
李剑诗将手中梅枝递给伸出手的别小楼,他侧过身,细细插入空置的长颈花瓶中。
一段插曲过后,几人总算能坐下来喝一杯茶。
慕容宁自非无事前来,他想拜托我看看别小楼身上的怪症,顺便请李剑诗帮忙指点我习剑基础。
他稍微委婉而文雅的说法对李剑诗解释了一通,长篇大论压缩成一句话——重点就是我懂的实在是太皮毛了,要教起来难免会动手动脚。虽然现下有了婚约,但礼教未成,不太合适。只能拜托李剑诗教我一点基本的知识,学会了后再交给他来教导剑招。
我:……
你天天拎着我到处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男女有别!!你的标准到底在哪里!
而且我们没婚约!
没有!
根本就是你骗婚!
我实在气不过,甚至被怒气冲昏头脑,竟然胆大包天地探过脚,在慕容宁的鞋面上狠狠一碾!
慕容宁顿了顿。
在场几乎都是习武之人,怎会察觉不到我的小动作。
李剑诗见状眼唇一笑,眼神中带一点调侃:“看来鹤眠姑娘并不同意你的说法。”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里做了什么,急急忙忙收回腿,羞愧垂下头,脸上的热意都能烫熟几个鸡蛋。
慕容宁回过神,同样笑着看我一眼,接着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按照自我理解来解释:“鹤眠害羞。”
我没有!
自从认识慕容宁之后,砸在我头上的锅是越来越多了,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但话又说回来,慕容宁除了自己的想法,就没有让别人想法‘合理’过,属于一款攻击力十足的典型鸭霸。
我再次露出有话说不出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对面同样带着笑意的夫妻。突然意识到自己基本已经跌进了天剑慕容府这个深坑里面,怕是短时间内,都翻身无能。
所以说——
我到底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有没有天理了!
*
以上就是我在埋霜小楼住下,以及被慕容宁骗婚的全过程。
我几次想解释自己根本没答应他的婚约这件事,但慕容宁此人,霸道不讲理,最擅强人所难,他压根不听我解释,坚持我只是害羞,并借此几次调侃我,气得我天天在埋霜小楼无声尖叫。
除此以外,他在教导我习武的时候更是换了一个性子,认真程度堪称斯巴达,一点没给我留余地。
于是我就这样被迫过上白天与慕容宁乘舟而下,去附近行医扶伤,夜间被他抓走习剑对招,闲暇时研究别小楼夜眠症的日子。
别小楼的病症着实棘手,换了几副药都不见效果。
但我的武艺却是在慕容宁与李剑诗的指点下越发精进,甚至能与他对上两招的火候。
直到有一日,我收到了师父的来信。
大抵是听闻了前段时间天雨铃失盗的消息,她来信关切情况。顺势问起我近期可是与谁同行,若有困难,可去信与她道明,她会拜请过去在江湖上认识的好友,前来助我等等。
慕容宁丝毫不见外地站在我身旁,看完信件,开口问:“你的师父?”
“嗯。”我点点头,研磨墨水,准备回信。
他看着对方文字之间并没有过多的关心,反而十分简洁,似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瞧着总觉得不对劲,“你们师门之间,感情如此疏离?”
我知晓他从信件中看出了不对劲,但我没有解释的意思,或者说这件事太难让人解释,便避而不谈,简单道:“师父性淡。”
慕容宁若有所思。
我是不知晓他在想什么,若是知晓,我就算是冒着被他把头揉成毛线团的下场,也会阻止他看这封信。
可惜人生就是没有早知道。
他看我恭敬地写了一段开头,忽而嘴角扬起,露出一个邪恶大鹅的表情。
“你吾即将成婚……”
我没有要和他成婚!
我抬起头,正想反驳。
“吾当是备礼,前去拜访你师父才是。”
我手上的毛笔立马就在信件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什么——
你祸害我就算了!你还想连我师父一起祸害!
不、不对!
我没有要与你成婚,我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