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张文德俯着身,横托宝剑,迈着细碎步子来到秦君泽面前。
尖锐的声音拖长,道:
“秦将军,请吧。”
秦君泽怡然不动,垂眸,凝视着那柄泛着凛凛寒光的宝剑,神色不明。片刻后,安静的席间响起疑惑的议论声。
“秦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为何还不开始?莫非是不会?”
有人佛口蛇心道:“胡说,秦将军都说了,陛下的剑舞在西北广为流传,将军身为一军统帅,安能不会?”
虞辛棠听那声音有些耳熟,看过去,竟是秦燕仪那阴人。
众目睽睽下举步维艰之人是秦君泽,但好像更煎熬的人是她。她置于小腹交握的手,绞紧,骨节泛白。有一瞬间,不知从何而生的英勇差点推着她站出去,可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张文德面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蓦然被惊慌取代,随着他的一声惊呼,皎如月华的剑被足尖飞踢到空中,剑身翻转间寒霜四溢。
“都滚开!”
一道呵叱后,剑落到了一身形高挑的女子手中。
女子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旋身时衣袂翻飞,鬓发间的簪钗甩了出去,剑光转疾似银瓶乍泻,霎时照亮一双英气逼人的凤目。
皇帝陡然站了起来。
女子右腕轻回,开始舞剑。刺、劈、撩、挂、挽花,运剑干脆利落,剑随身走,眼随剑行,柔时若风过扶桑,刚时若金石迸裂。她仿佛生来就合该握剑,剑在她手中便生了灵。
最后一个煞气十足的平刺,剑破风,有裂帛声。
剑气未消,绕梁三匝。
舞了一段剑的女子仍气息平稳,她眉心的朱红花钿,像一点化不开的心头血,冰冷的眼里燃起炙热的战意。
静了一息。
然后谪声如潮。
只因平刺而出的剑,剑尖所指的正是当今圣上。
最先拍桌谴责之人乃是年过七旬的御史大夫,他用颤巍巍的手指着女子,“逍遥王妃,你怎可如此大胆,竟用剑指着陛下!”
“逍遥王妃,你还不将剑速速放下!”
“逍遥王妃大逆不道,请陛下责罚!”
一众朝臣七嘴八舌,连秦燕仪等人都面露惊讶,皆未料到王妃廖清能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举动。
皇后一直挂在脸上得体大方的笑容荡然无存,她定定地看着立在阶下的女人,眼里有仇恨怨毒一闪而过,而后她立起身,斥责道:“来人啊,把这个企图弑君、大逆不道的疯妇拖下去!”
守卫闻令而来,刚要抓人,却被一长串畅快的大笑声惊到。
他们面面相觑,纷纷停了下来。
只因发出笑声的正是皇帝秦寻。
秦寻笑完,用一种温软怀念的目光看着廖清。
“你啊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又亲自走了下去,直至剑尖几乎抵上喉才停下。
御史大夫:“陛下,您——”
秦寻抬手,御史大夫瞬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止了声。
九五之尊的男人恍如当年,伸手弹了下对面女子的剑,却无法像当年那样,在清越的剑鸣中佯装害怕道:“请清儿息怒,饶在下一命。”
虞辛棠望见锦毡上背道而驰的两人,一人着龙袍一步步回到高位,一人鬓乱钗横走回席间。
怎么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逍遥王。
只见逍遥王低着头,一下一下转动着酒杯,看不清神色。
虞辛棠同情地看了他头顶一眼。
还玩杯呢王爷,你哥好像对你媳妇有意思啊!
皇帝前些日子才大病初愈,没多久就乏了,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宫人回了寝宫,随后脸色不太好的皇后也离了席。
被有意打压报复的西南王,剑舞惊鸿的王妃,如箭在弦的气氛,畅快的大笑,自愿顶上剑尖的喉咙。
一场庆祝帝诞的宫宴变成了一出闹剧。
而一手造成这一切的竟是皇帝本人,虞辛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也和她道听途说的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不同,今日她看到的皇帝有一种别致的肆意和癫狂,就像那把敢奉于御前破风鸣响的开刃之剑。
酉时日跌。
九重玉阶次第冷去,风过庑廊,朱柱阵列。
虞辛棠和秦君泽都披上了彩练拿来的披风,并肩出宫。
“之前你一动不动望着剑时在想什么?”虞辛棠好奇地问。
“等。”
她瞪圆了杏眸,“等?你猜到王妃会帮你?”
秦君泽摇首,“王妃并非是在帮我,她只是在泄愤罢了。这套剑舞本是王妃所创,是她赠予皇帝的加冠礼,后皇帝在一次酒后舞给王妃看,被众将士瞧见了,误以为这是皇帝所创。”
他轻描淡写说出惊天大密,“王妃本是不拘小节之人,加上那时他们情意正浓,就放任了误会。”
“后来皇帝为权背叛了王妃,王妃恨透了他。”
“时隔多年,那段剑舞早就成了溃烂难愈的伤口,皇帝居然又在自己寿诞提及,依王妃的性子很难不出手。”
这是能在宫里说的话?!
虞辛棠忐忑地回望,生怕背后有人听见了。
秦君泽掌着她的后脑勺,转过她的头,“放心,无人,我有分寸。”
虞辛棠面露怀疑。
短短一天,她因他就受到了几次惊吓,很难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