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晋室大军持续进略豫州,桓温为北伐中原大计,不断充实北方兵力,并屡次上表晋室请求迁都洛阳,又建议晋室将永嘉之乱后流亡江南者全部北徙,以充实河南之地。
关于此事密报不断传入邺城,多少令人心浮动,豫州刺史孙兴上表请攻洛阳。
洛阳乃九州腹地,后汉都之所在,战略之重自不必提,多年来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要冲。桓温去岁方收复洛阳,便紧接着上书晋室请求迁都,也可想见其收复洛阳之功如何再一次威震晋室。但是如今中原大片领土皆被秦晋瓜分,洛阳只是晋室在北方的一座古城也是事实,晋室能守洛阳几日还是未知之数,偏安江左的司马氏又岂会将洛阳作为迁都所在?
桓温的上书看似是个笑话,深知其理的人皆明白不过是试探晋室,彰显自己的北伐战果罢了。
其中内里,慕容恪没有深究,于燕国而言,洛阳是志在必得的,他同意了孙兴的请求,派其率兵图谋洛阳,并遣吕护带兵屯于河阴,作为辅助。
在前番野王一场恶战后,慕容尘夺回许昌,在建熙三年开春闻桓温有迁都洛阳之意后,慕容尘大肆操练兵戈,加强许昌防守,不时就要与晋室大军挽袖子掐架,双方于汝南长平一代持续拉锯,战事时打时停,一直持续至今。
在慕容楷定亲的同时,与他同龄的慕容暐也早已将立后事宜提上日程。时人提倡早婚,况且慕容暐还要大慕容楷半岁,现下已是十二岁余,早已是立后娶亲的年纪,不过因守父丧,一切要依礼制而来。
年前,宗正寺便请示过慕容暐和可足浑太后立后之仪,慕容暐又与慕容恪商议过后,着将立后事宜定在了国丧期满的今岁冬月。为此,燕国早早遣使前往代国致书,代国虽无守丧之俗,但爱女得立燕国王后,燕国还重新择选了宗室女入代国,两国亲缘重续的目标达成,什翼犍只有欣然应允的。
代地严寒,春雪延绵可至清明时分,而秋叶未尽时冬雪又至,故什翼犍在回信燕国之时特地说明待今年四月底代国天气转暖,便遣使送公主前来燕国成两国之好。
因此,今岁新春燕国宫中虽顾忌大行皇帝未行笙歌宴乐之事,却也因即将举行的立后事宜而平添了几分喜气。将作大匠与典匠少府等早早便忙着长秋宫的修缮事宜,此外还要腾出人手来为入夏就提前抵达燕国的代国公主一行和使者修缮宫苑和驿所。总而言之,这是慕容暐登基后的第一桩喜事,也是燕国立国后的第一次帝后大婚,诸多事宜没个一两年的时间根本就忙不够。
一夜北风紧,飞雪落满宫闱,排排宫闼飞悬的画檐上垂挂着长长的冰凌,苑下梅树枝干横斜错落,经霜雪披挂成杆杆琼枝,朵朵红梅嫣然绽放,娇花红萼中尚衔着白雪,花香满苑又别有清雅韵致。
一阵轻风吹过,将梅并雪洒落在头一次进宫的慕容绍头上,他伸出小手拿下沾在自己裘帽上的红花,新奇地望着那一树红梅忽然问:“母亲,你说这树上有多少朵梅花呢?我们数一数吧?”
刘长嫣道:“不用数了,大致有两千两百朵吧?”
慕容绍眼睛一亮,“母亲怎么知道?”
刘长嫣道:“因为母亲以前在这里数过梅花,每年这棵树的梅花都要比往年多一百朵。”
“哦,原来是这样。”
慕容恪听母子俩一问一答,原本平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凝。
他揽着刘长嫣的手紧了紧,似隔着很多年,尤能听到她当初孤寂的心跳。
刘长嫣未察觉慕容恪眼底酸涩,悄然跃上梅树枝头,折下最大的一枝梅花递给激动的慕容绍时,还不忘顺手拂去他衣上雪花。
此去经年,她从未提起过在邺宫的岁月。偶此一次挂于唇边,只觉岁月已轻,时空翩然。那段记忆仿若枝头落梅飘零而下,散于草叶融于春泥,不曾存在过一般,未动她半丝心弦。
慕容恪抱着慕容绍揽她入怀,一家三口于雪地梅树下说笑着,美得仿若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