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慕容恪再次与慕容评请求归政,二人当朝上呈章绶,慕容暐不许,任慕容恪如何言辞恳切,慕容暐态度坚决。
年少的帝王面庞稚嫩,有心祧国之重任,却是满心困顿迷茫,自父皇去世,他依赖叔父已成习惯,治国之道他分明已烂熟于心,可当社稷之重摆在自己面前时,他恍惚发现自己竟是那般没有自信。
慕容暐的单薄几乎一览无遗于众臣眼前,朝臣皆不知所以地望向躬身在前的摄政王,唯有广信公悦力绾看到了自慕容恪唇间发出的一声轻叹,当然还有慕容评眼角的讥诮。
下朝后,悦力绾追上了慕容恪,亲家二人踱步往宫门外去,中间遇到慕容评,慕容恪与叔父见了别,悦力绾只作未见,他与慕容评政见不合,脾性不投久矣,慕容评也知当他不存在。
倒是慕容恪一笑拍了拍悦力绾的肩膀,“阿绾还是年轻时那个性子!”
悦力绾吹吹胡子,“此话臣也只跟殿下说,上庸王……哼,绝非可托付之人。”
悦力绾绝非因为与慕容评不对付才来慕容恪面前馋言,慕容评自年轻时就心思鬼魅,慕容廆诸子相争时,他年纪还小,权力之欲看不出来,可随着慕容皝、慕容儁父子两代离世,他辈分日长,权势日大,贪欲却也越强。
慕容恪治国宽松,又向来尊重他这个叔父,这些年慕容评以辅国之便抢占了多少土地和佃户,悦力绾都估量不出来具体数目。燕国宗室子弟原就仰仗军功奢靡,倘慕容恪有个好歹,教他得势,悦力绾真要忧心国祚了。
悦力绾的意思慕容恪如何会听不出,他赞了悦力绾的耿直,深觉有悦力绾是燕国之幸,随后两人作别,他神色凝重地回了家。
摄政王府的案几上几又堆满公文,刘长嫣进门时,慕容恪正疲惫地支着额头坐在那里,她放下汤药过去揉了揉他的肩,“忙了一天,累了吧?”
慕容恪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刘长嫣问他今日归政之事,慕容恪再次叹了一口气,“陛下未准。”
若是旁人,刘长嫣会以为这是在走三辞三让的流程,换作慕容暐,刘长嫣知道这孩子是真的在对慕容恪进行挽留,换句话说就是,慕容暐对于做好这个皇帝真的没有什么自信。
这实非国家之幸。
慕容恪此事忽然就感受到了慕容儁在世时的心境,他并非是个急性子,可是慕容暐要明白,他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准备好面临各种突发的事故,江山、万民和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是不会等着他去成长的。
五月,慕容肃与可足浑若棠大婚。
因慕容肃儿时养在可足浑太后身边,两人的婚事是在宫中举办的,可足浑以给摄政王府恩典的名义,还特地留两个新人在宫里住了三天。
悦力璧如私下向慕容楷发表不满:“这叫什么恩典?”
新人成婚第二日不拜见翁姑,反去围着可足浑太后,这是把自己凌驾阿翁阿家之上了不成?
阿翁不过病了一段时日,她就上赶着来打压摄政王府了!
慕容楷冷笑一声,对可足浑太后的心思没有挑明,只说:“你信不信此刻她正劝二弟和弟妹先回门再回家呢!”
悦力璧如一脸诧异,新娘三朝回门正是今日,但二弟弟妹成婚后还没正式拜见阿翁和阿家,怎好直接从宫里回门?
可足浑太后确有这个意思,但慕容肃却不是个糊涂的,他温柔一笑看了眼并无意见的可足浑若棠,道:“成婚后尚未拜见父王和母妃,阿肃打算今日先回家拜过父母,再同若棠前往可足浑家拜见岳父岳母,家家放心,阿肃会好好照顾若棠的。”
可足浑太后噎了噎,想要给可足浑若棠使眼色,可足浑若棠却只顾着和慕容肃相视而笑,压根没注意到姑母,可足浑太后只得面上含笑,对慕容肃的话未再坚持。
刘长嫣对儿子有足够的信心,所以在可足浑太后提出在宫中举办婚礼时并没有反对,这些日子她忙着照顾慕容恪,也实在无力操持,慕容恪需静养,府里也能清净些。
慕容肃带着可足浑若棠一大早回到摄政王府给父母问安,时隔几个月再见,刘长嫣发现可足浑若棠长得又高了些,她比照之前悦力璧如进门给了可足浑若棠充足的见面礼。
可足浑若棠谢过母妃,又去给长兄长嫂请安,广信公府与可足浑氏素无来往,但悦力璧如的名头可足浑若棠却是听过的,因为那位被送往代国给拓跋王子做妾的可足浑若繁正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当年的事虽有着机密,但可足浑家的女儿事后无不知道在猎场发生的那些细节,在可足浑若繁被送走以后,悦力璧如一度成了可足浑家女儿心头的阴霾,因为没人知道最得意的可足浑若繁为何设计悦力璧如不成,反是自己被发卖去了荒凉的代北,连可能到手的太原王世子妃之位都丢了,反是悦力璧如自己成功嫁进了摄政王府。
在可足浑家女儿眼里,悦力璧如就成了个极富手段的女子,连最擅长勾心斗角的可足浑若繁都不是她对手。
可足浑若棠不若可足浑若繁受宠,小时候还时常受这位长姊欺负,在姊妹口中听说了那些传言,难免就对悦力璧如抱有了一丝先入为主的成交,此时再面对悦力璧如时就有些怯。
悦力璧如原就对可足浑家女儿没什么好感,早前听阿家说过可足浑若棠脾性不错,也怪自己小人之心,今日特备了厚重的见面礼,望到可足浑若繁生得乖巧秀丽,很是热情大方地和她打招呼,就是这小女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时怯怯的,教悦力璧如皱起了眉头,事后她还问慕容楷:“我看起来很凶吗?”
慕容楷看她扶着肚子一脸困惑的模样,打趣道:“不凶,就是看起来随时要吃人!”
悦力璧如立刻龇牙,“那就先从你吃起。”
两个人在榻上打成一团,不过只是慕容楷被打,悦力璧如挺着肚子,他还得腾出一只手护着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