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广袤大地的风呼啸而过,天边流云眨眼之际便换了形态,陆地草木生灵微微摆动,挟冷霜灵力而过的气流下,行人如蝼蚁苍茫而过。
照阳和这几个大汉如一滴热水泼进油锅,将默鹰街百年的平静炸了个粉碎。
即便时至今日,那些事情已经离去的很远了,平民对此关注的热闹劲儿也散的差不多了,未知的安宁似乎也在笼罩着危险的黑雾下缓缓到来,她被迫分离成长,手腕作风拥有了此前一辈子都不曾想过的高效强硬,身上的吊儿郎当早已逝去深埋在需要抽丝剥茧才能窥见的心脏内,但麻痹的五感和四肢仅仅只是接触到祢春这个名字,血液便要从关窍溢出,蓬勃的力量在体内上蹿下跳,将每一个器官鲜活点亮。
她的听力眼下被迫放大到极佳的状态,四周口唇嘴角细细碎出的支言片语全部向她集中。
只是闲言碎语罢了,并没有什么。
对面的大汉依旧污言秽语,未有停歇迹象。
照阳苦笑一声,揉按了两下眼角。
如果她有一面镜子,就能看到自己梗着的脖子上的那张脸有多狰狞,脸颊毛血细管红到要爆开,太阳穴一道青筋攀起,扭曲苦涩又不动声色收敛着的滔天怒火直要烧上她喉管,将她五脏六腑都一并拔出。
所谓风平浪静全是假象,不过是强撑着装出用来迷惑外人的面具。
“嘿!你还跟我急!我说的话字字属实,周围大伙你们说说,我有在骗人?我哪一句不是你们修仙界人人挂在嘴边的话?她祢春是你们修仙界的人,我不听你们的还能听谁的?你们说的要还是假的那谁说的才是真的!?”那大汉后脑勺被划出一道血口,极其隐蔽,身上零零散散各处的伤普通人的肉眼根本瞧不出。
反观照阳,眉尾断裂,眼角血液顺着下颌哗然而落,打湿了左眼周围皮肤,她清瘦,便让那伤口显得尤其狰狞。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从一开始围观的人群已经无意识间挪动了位置,纷纷绕到了照阳身后。
虽知此人曾和祢春关系尚佳,是一宫同门,但眼瞧着她作为一名修士还被围殴至这副惨样,多多少少于心不忍。
再观摩一下这人皮囊,眉眼冷冽,唇角平直,非常俊雅的长相,站在那里从不曾弯腰低头,挺拔如松,给人的观感很好……再远远瞅一眼对面那群长相凶恶的大汉们,众人“嘶”了口冷气,开始怀疑传说中犯下“滔天大罪”的祢春真有那么邪乎?她真的做了那些事?真的没有人构陷她?
……
霍邈偏头看了一眼祢春,果真见她死皱眉头,下意识顺着照阳的背影走,急忙拉住她。
祢春嘴角抿的平直,握紧拳头,肩背下意识紧绷起来。她已经忘了在人多的环境下抛头露面、与那一双双形色各异的眼睛对视是什么感受了。
无缘河边对她的声讨至今还烙刻在她的脑海内,她未曾与那些眼睛对视,但那些眼睛里含着的情绪却是清晰又分明地刺向她。
当时的她,确实比较在意……但现在,都不算什么了。
霍邈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指。
数秒的沉默后,祢春呼出一口浊气,笑了一声,伸手按在霍邈手腕上,投以一个期望的目光。
霍邈一怔,就见她从背后掏出一顶纱帽,在她寒潭般的注视下缓缓戴到头顶。
白纱后的五官线条隐隐绰绰,足够掩盖身份,唯有高挺鼻梁后的两点寒星熠熠生辉,永远不会沉寂永远不会蒙尘。
两人隔着面纱对视许久,虽然祢春看不清楚霍邈那张脸上浮现了何样的神情,但她的目光略过对方由紧绷变至放松的脊背时,就是能知道她安心了。
她双手自然垂落身侧,顺着人群中的空隙往前迈步,没有惊动到任何人,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孤身一人淡薄纸片似的背影,心口突然一酸。
远处的天光在照阳身体轮廓上描出一个金色的弧。当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前辈不在了,厚积薄发而出的镇定便终于从这具身体内生长出苍天大树,开枝发芽的叶片葱葱郁郁,枝干茂密能让后辈立足栖息,悍然到有些耀眼。
祢春按了按指骨,清脆地“咔嚓”几声后,她来到人群最前,离照阳仅仅一臂之远。
“也到了照阳能站我身前的时候了。”祢春嘀咕一声,话毕瞳孔骤缩,立马闪身隐到身侧一妇人身后。
这妇人抱着孩子,刚好把她挡的一点不剩。
就在同一时间,照阳似有所闻,猛地回头,瞳中迸发出两道犀利的寒光,直直朝自己身后射去。
围在她身后的人默默后退几步,祢春缩着脖子,跟着一起退。
霍邈:“……”
祢春咬紧牙关,龇牙咧嘴往照阳的方向瞄了几眼。
差点就被发现!这小孩现在也太灵敏了!以前当着她的面给她一脚这傻子都不知道是谁踢的。
祢春谈起往事,就非常起劲儿,尤其照阳还整出过异常之多的幺蛾子。
她透过身前这妇人手臂间的空隙瞥了一眼照阳,见她视线顺着人群逡巡两圈后终于狐疑地收回目光,才缓缓站了起来。
也就是这一刹那,祢春猛地感受到了什么,危险的直觉敲响了警钟,在暗处朝她招手。
她刚站稳身体,这股寒意便顺着手指密密麻麻冻了她一身。
她定睛朝某个方向看去,未等藏在暗处的对方动手,便先一步闪去,在场人没人能看见,她是何时动身又是怎么在一吸一呼的功夫便揪出来三个人,还顺带着抄了对方的土炮。炮弹乒呤乓啷滚落一地,有一个骨碌碌贴到了照阳脚边。
照阳脸色霎时姹紫嫣红:“你!?”
竟敢搬出这种东西,他一炮炸出去,在这的人都是手无寸铁之人,得一下子死多少!?
照阳握紧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能下狠手收拾对方了,结果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在她分神间的功夫就龙卷风过境似的把这群大汉全给打趴下了。
照阳大脑内有一道灵光“蹭”地闪过,一个飘忽不定的念头命运一般悠悠降落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