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哪了?”闵碧诗跳下车,凑近去看他,“抬起来我看看。”
赫连袭抬头就看见闵碧诗那张眉头紧皱的漂亮脸蛋,他顿了顿,骤然又低下头,捂着脑袋,含含糊糊道∶“痛死了,抬不起来,除非……你亲我一下!”
闵碧诗∶“?”
“刚刚不是抬了一下头吗?”闵碧诗去扒开他的手,想看看伤口,“怎么又抬不起来了?”
赫连袭躲了一下,蹲到角落里,大声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门口的玉樵简直没眼看。
闵碧诗转身走上屋前的月台,淡淡说∶“看来还是不疼……”
这院小得可怜,赫连袭放眼一看,狭窄的前院,局促的屋子,几乎没有的陈设,至于后院……有没有后院还不一定。
赫连袭道∶“闵青简,你这院子这么小,怎么住人,转个身的位置都没有,赶紧收拾好东西跟我回府!听见没有?!”
赫连袭闹出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屋里的元昭,闵碧诗推门进去,正好见到元昭匆忙从屋后进来。
闵碧诗看她一眼,问∶“在后面做什么呢?”
“主子,您回来了。”元昭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脸颊,说∶“没什么,这两日没回来,我去看看后屋有没有积水。”
“你也休息会儿吧。”闵碧诗说,“我回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元昭心虚得厉害,没仔细想闵碧诗话里意思,下意识“嗯”了一声。
闵碧诗继续在柜旁的抽屉里翻东西,果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光滑的圆形硬物。
他挪开手指一看,是块白色玉佩,中空的地方塞着张布条。
他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推进袖中,起身经过元昭身前时,突然闪身绕过她,一把推开后面那门。
屋后的两人显然都吓着了,一脸惊愕地回过头,看着闵碧诗。
那两人里,一个是苏离儿。
另一个身材高挑细长,裙子脏污凌乱的秀美女子,闵碧诗不认识,但根据赫连袭从宫里带出的消息,他可以猜出。
这不是巧了吗。
闵碧诗收回腿,转头朝前屋喊∶“赫二!”
元昭大惊,立马跑到屋后,似乎是想带萧楚碧跑。
“站住!”闵碧诗转头探向屋后,厉声道∶“跑什么?”
赫连袭起身进了屋,走到闵碧诗后面,探身看向屋后,吓了一跳。
玉樵闻声也从前门跑过来,见到屋后的场景立刻一个急刹∶“哦豁!这么热闹,这屋子住了不少人呐。”
他定睛一看,不禁喊道∶“萧尚仪?您怎么会在这?!”
从屋后月台到后门不过数寸的宽度,竟然齐刷刷挤下三个人。
这三人紧张的紧张,局促的局促,受惊吓的受惊吓,都惴惴不安,面色各异。
但萧楚碧在见到赫连袭那一刻,还是惊诧大过惊吓。
赫连袭则神色晦暗,朝萧楚碧沉声道∶“你过来。”
萧楚碧转头看了看元昭,走了过去。
赫连袭和闵碧诗道∶“我过去问她几句话。”说完就带着萧楚碧去了隔壁屋子。
后门轻轻开了一角,外面有衣角闪过,闵碧诗定了定,最终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条排水沟,十分狭小,房檐低垂,人得猫着身子才能通过,平日鲜有人来。
闵碧诗侧着身子,走出几步后,抬头道∶“大老远来了,怎么躲起来不敢见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前屋的动静。闵碧诗没有耐心等,在说完那句话,见还是无人现身,他转头就打算走。
巷子另一端出现个人影,压着帽檐,袖口紧缚,腰封将身形束得修长,柔若无骨。
那人负着手,有些戏谑道∶“本想登门造访,奈何闵大人家中无落脚之处,这可如何是好?”
“造访就不必了。”闵碧诗说,“仇公公放下东西离开便可,又何必一见?”
仇迹心掀开帽檐,走近几步,朝他会心一笑∶“上次内廷一别,我与闵大人数日不见,心里想念得紧,今日特地来瞧瞧,不过,我来得倒不巧,闵大人猜我方才看见了谁?”
闵碧诗侧开身子,露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仇迹心笑笑,掸走袖口上从屋檐滴落的脏水,说∶“我们与萧尚仪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生死,我不关心。”
闵碧诗说∶“仇公公慎言,你是你,我是我,何来‘我们’?”
“哦?”仇迹心压近一步,“闵大人这是不屑与我等为伍了?”他冷哼一声,“不论身在宫内宫外,既然站在这,你我就皆是干爹的狗,他日你想变狼,先扒掉这身狗皮!”
“干爹”说得是俱颖化,但俱颖化是仇迹心的干爹,而非他闵碧诗的。
闵碧诗漠声道∶“仇公公还有事否?若无事,恕在下不奉陪。”
仇迹心看向他袖口,“不打开看看吗?干爹他老人家特地让我跑一趟,要我把这事交代清楚。”
“俱监军交代得我自会办妥,仇公公不必担忧。”闵碧眉梢浸雪,“不过,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仇迹心轻抬下颌,示意他说。
“我在大理寺这几日,一直待在兰库,翻阅到一些史册。”闵碧诗说,“越翻越觉得奇怪,定和十年的记载,竟然是空的。”
定和十年,大梁无战事,而卑陆,正是在那一年被灭国的。
既然那年的大梁相安无事,朝廷为何会将当年的相关记载隐藏?
闵碧诗直觉,被藏起来的那部分与卑陆有关。
他一拱手,诚心道∶“还望仇公公替我找找。”
仇迹心皱眉∶“定和十年?这陈芝麻烂谷子,你找它做什么?”
闵碧诗神色淡淡,“定和十年,大梁边境一个小国被铁勒人所屠,十一年后,铁勒人卷土重来,攻破了河西。”他指指自己头顶,“通敌叛国的罪名谁都不愿背,闵氏这顶帽子,得摘。”
仇迹心闻言一笑∶“还记着这事呢,哎,你如今一朝翻身,跟干爹好好干不成吗?非要掺和那些掉脑袋的事,前尘往事,忘了才好。”
闵碧诗垂下眼睑,睫羽打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我兄长的头颅被挂在雍州城外三月有余,忘不了。”
仇迹心挑眉道∶“好吧,我会帮你带话给干爹。”
他盯着闵碧诗,缓缓道∶“我再给闵大人提个醒,你我如今在一条船上,专心过河才是正道,内讧,只会得不偿失,做事最忌拖泥带水,这点闵大人比我清楚。咱们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朝廷,为圣上,为这大梁江山,闵大人若是嫌手段脏,那可就错了。”他一字一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闵碧诗看着脚边溢出的黑水,忽而抬头一笑∶“说得在理。”
闵碧诗捏紧袖口,眼中变得冰冷,转头就欲离开。
仇迹心在后面叫住他,指指屋内,低声道∶“我奉劝一句,早些送走她,烫手的山芋,谁沾都得掉层皮。”
“她”指的是谁,二者心知肚明。
闵碧诗侧过脸,同样低声道∶“多谢提醒,在下也奉劝仇公公一句。”他抬手指指上面,“屋檐低矮,当心脑袋。”
仇迹心眉心一锁,看着闵碧诗闪身进了门。
赫连袭和萧楚碧还在屋内说话,他们声音很小,现在天还没完全黑,从窗上能看见他们二人模糊的影子。
闵碧诗靠在后门上,从玉佩中空处抠出布条,展开,上面墨迹揉得模糊,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杀赫二。
闵碧诗只看了一眼就攥进掌心,五指摩挲,揉得更皱。
他走上月台,从窗台下掏出火折子,走到墙角处点燃布条。
灰烬落在地上,融进土里,他用靴底碾了碾,焚烧的最后一丝痕迹也不见了,那只布条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闵碧诗蓦地回过头,肃声道∶“跑什么?出来!”
苏离儿躲在门后,半晌,才攥着衣裙出来。
她有些怕闵碧诗,只对上他一眼,就仓惶低下头,道∶“主子,我没想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主子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她一着急,就更加笨嘴拙舌,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她都想抽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