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低头进了屋,苏离儿跟着进去,待闵碧诗坐定后,苏离儿给他斟了杯水,乖顺地跪在地上。
闵碧诗看看那杯水,又看看她,抬手道∶“起来。”他指着一旁的椅子,“坐这。”
苏离儿犹豫一下,还是没有起身。
“我让你坐下。”闵碧诗声音高了些。
苏离儿肩头抖了抖,依言起身坐下。
这会儿天差不多全黑了,最后一缕余光在天际消失,闵碧诗也随之落入黑暗。
他没有点灯,任由夜色将他吞噬,接踵而至的是月色,冷光泻在地上,画出一条并不明显的痕迹,这条线横亘在二人之间。
苏离儿看着那条模糊的线,知道这就如同她此时的处境——她在闵碧诗接受与不接受间徘徊,身无定所,漂泊无依。
苏离儿有些怕闵碧诗,闵碧诗生得太耀眼,他有让人无法忽视的资格,似乎这个男人只要站在哪,哪就会成为视线焦点。
不去看他是件困难的事。
但苏离儿不敢看,闵碧诗那样冷,眼睛是冷的,神色是冷的,说出的话也是冷的。她无法揣测他的内心,甚至不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窥得任何。
他身上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
苏离儿忍不住又打颤。
“你刚才叫我主子。”闵碧诗说,“我从未认过你,为何这样叫我?”
苏离儿脸色一变,提裙又要跪下。
“起来。”闵碧诗打断她的动作,“坐回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离儿畏惧地看向他,愣了愣,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你想留下,可以。”闵碧诗开门见山,“想认我为主,也可以,但有一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能做到吗?”
苏离儿抬头,见闵碧诗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没有温度——美人都是无情且危险的,苏离儿脑中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
她鼓起勇气,迎着闵碧诗的目光点点头。
她无处可去,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好。”闵碧诗端起苏离儿方才斟的水,饮下一口,“我不会强人所难,也不喜威逼,但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你既认我为主,他日若敢背叛,我会杀了你。”
苏离儿这次没有闪躲,她跪了下来,俯首道∶“苏离儿一条性命,日后就给了主子,永不背叛!”
*
两间并列的厢房都未点灯,屋内黑得彻底,闵碧诗看向墙壁,穿过那层薄薄的墙板。
另一个房内,赫连袭双手抱胸,站在窗下,他的后腰抵在桌案上,萧楚碧站在他对面。
他想着萧楚碧方才所说,快速得出一个结论∶“萧熠要杀你。”
萧楚碧皱起眉,半晌才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你才从萧府出来,马车就坏在半路。”赫连袭整理着经过,“接着你让马夫回萧府求援,马夫刚走,萧府管家就带着另一个马夫来了,他们表明身份,让你换车,之后马车上就剩你、你带来的婢女、萧府来的马夫三人。”
这样的结论甚至不用推理,因为原因显而易见,只是萧楚碧不肯承认,或是说,她不愿承认。
“但他们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萧楚碧说,“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派来的?”
赫连袭问∶“还有谁想杀你?”
萧楚碧想不出来。
她不愿回头,因为或许一回头,她就会看见萧熠拿着匕首站在她身后。
“好吧。”萧楚碧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人,认命似的歪靠在墙上。
赫连袭抬起头,看着她问∶“你去萧府所为何事?”
萧楚碧也抬头看他,但她没有出声。
“太后让你去的,找萧熠?”赫连袭说,“找萧熠做什么?”
“这件事。”萧楚碧用指甲抠着墙,发出细微刺耳的“刺啦”声,“……我不能说。”
赫连袭点点头,“你愿说,我不会逼你,不过你得清楚一点,萧熠这次没得手,他绝不会罢休。你以为回了宫就能安全?”
他眉眼浓重,完全融入黑夜,两只黑黢黢的眼睛格外明亮,更显俊逸。
“那可不见得。”赫连袭继续道,“深宫高墙,要杀人,比在外面方便得多。宫里每年会死多少女子,萧楚碧,你比我清楚,她们都是怎么死,掖廷的讣案上写死于投井、悬梁、投湖、误食毒物。”他轻笑一声,“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误服,没有一个是死于他人之手,真是这样吗?”
后宫争斗不亚于前堂,有时甚至更为残忍,前堂百官最常见的斗争方式是弹劾,弹劾不成,便会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再不成还有诋毁、污蔑,若要扳倒一个人,只好办法的就是给他安一个顺理成章的罪名。
而杀人,则是下下之策。朝廷官员死于非命,定会招来三司会审,届时,便不是个人恩怨可以摆脱的了。
但后宫不同,宫女内侍身份低微,无故枉死也不会有人愿意费力查清,还她们一个真相。换句话说,她们身死是小,劳动司法大人缉查,耽误朝廷要事则为事大。
所以,宫人死了便死了,不是什么大事,这边一死,那边就会另有人替上。
萧楚碧虽为太后内侄孙女,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小女官,以萧熠之势,若真想弄死她,不用费很多力。
萧熠正在要承担的是来自家族的压力,萧楚碧是他侄女,他是萧楚碧的亲三叔,残杀血亲,最为人不齿。
萧楚碧若非触碰到萧熠最为核心的利益,萧熠不会下此狠手。
所以,赫连袭需要知道,萧楚碧到底与萧熠说了什么。
萧楚碧望着窗外,冷光打在她秀美,又沾染污迹的脸颊上,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赫连袭不欲再问,和她道∶“收拾东西,我让玉樵送你回宫。”说完抬脚就朝门口走去。
萧楚碧看着他,突然出声道∶“表哥!”
赫连袭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表哥。”萧楚碧喉咙干涩,眼睛发酸,她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才艰难道∶“我该怎么办?”
*
赫连袭在屋内待了很久,外面天都黑透了,他才推门出来,叫来玉樵,让玉樵送她回宫。
同时,他传出三封书信,分别给太后、东府、赫王府,说明已寻到萧楚碧,是她逃了出来,毫发未伤。
萧熠若此刻还敢动手,那便是找死。
赫连袭在写这些时,闵碧诗一直站在他身侧。
晾墨时,闵碧诗建议他再加上一句——暗指意图杀人者是萧熠。
赫连袭以为不妥,如此明目张胆,只怕会开罪萧熠,进而开罪整个萧氏。
萧氏家族,如今能依靠的不过太后一人,顶多再加个萧熠,年轻一辈中,根本没有上得了的。
“萧”字哪怕只剩一个空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只有太后一人,萧氏,或者是说,萧太后,也不容小觑。
闵碧诗沉吟一阵,说∶“流言飞得比箭快,萧楚碧被人劫持的事想必已经传开,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让人劫走,下落不明,几个时辰后又活着回来了,那么,大家定会揣测,在这几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仅凭你,或是萧楚碧本人一言,说是自行逃脱,毫发无损,这话说出去,二公子,你信吗?”
对于女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襦裙之下的清白更重要,这就好比是块遮羞布,包裹住理学儒生的口诛笔伐,同时也堵上世俗的烂舌。
但清白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女子的贞名容不得一丝脏污,任何瑕疵都可能将女人推进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