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钺看着贤王出去,马上提着妹妹的胳膊跟着往外走,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问:“他以前都出去干什么啊?”
长安不允许闹市走马。
现在到了塞外,姚铮就天天出去骑马;她好歹是主将,每日都会回营,不可能一去十几日。
“不知道。”姚铮想了想贤王走前的话,“他就说要出去一趟,让我看好家。这还是头一次连着十几天不在呢。”
姚钺皱紧了眉头,但是他没兴趣去探查贤王的私生活,便嘱托妹妹一句:“那你这几日看好他,不要让他出去了。婚期已经近了,万不能出差错。”
“绝对不会。”姚铮握着哥哥的手,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很快有挑起眉毛,狐疑地看着姚钺,“你不是来跟我抢功劳的吧?”
姚钺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姚铮的脑袋:“胡说。就你那点军功我还不稀罕去抢。我就是怕你们受委屈……”
姚钺当初领兵是打西域一个小国,灭国即回。他无视圣旨,一路向西,连灭四国,直到粮草将绝才打道回敦煌。
陛下嫌他冒进,又气他抗旨,生怕姚钺拿着供军队回朝的粮草继续西征,迟迟不批请上来的奏章,先是派人把姚钺抓了回去。当日就领了杖责,送回了府中禁足。
“谁敢让我受委屈?”姚铮对这个说法全然不屑,甚至是险些笑出来,“要说委屈,二哥受委屈还差不多。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让他嫁人。话说……你和郦成森怎么样了?”
姚铮不懂什么政治上的利弊权衡,更不懂姚锐的决策背后到底有什么明潮暗浪,她只是觉得这事完全不靠谱。
姚钺长长叹了口气,亦是满面愁容,声音里都透着心酸难受,只能苦笑:“婚期就在下个月……是我太无能了。我和郦成森,不提也罢。”
“……”姚铮听说了三难三问的事情,也猜到了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她以前以为姚钺是藏拙,可依着他的说法,似乎没那么简单。
至于感情问题,现下姚钺是准太子,先前和郦成森有往来还能用他不一定继位搪塞几句,现在这个情况估计是已经断掉了。
她只是美目圆睁,愣了一会儿,良久才垂下睫毛,“才没有。大哥已经很优秀了,我虽然不懂什么政治,但是二哥若嫁了人,也算是暂且安定了吧。何况对方也还算知根知底……”
姚钺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瑞瑞是最聪明的。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且不说这个,我在灵州多陪你几日,到时候还要吃你二哥的喜酒——呸!”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明显是绷不住了,狠狠啐了一口,才拉着姚铮回营帐里了。
狗屁喜酒。为了那破劳什子婚宴,姚锐甚至要自己绣嫁衣,回头非得剁了那个乱说话的长老不可。
姚锐当然是不会刺绣的。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孩子,哪怕是出嫁,也是最盛大的场面;比起当初的泓阳公主,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嫁妆除了整个三川郡,所携带的金银细软船只连着马车,长江上、驿道上,到处都是明艳的红。
准备嫁妆的钱款早已超出了家法规定的范畴,陛下也因此被攻讦了好几日,却是毫无悔意,甚至犹嫌不足。
巨大的婚车单从半开的城门过不去,必须要两扇大门完全打开,才堪堪挤进去。
可只是进了门,又出不去:婚车实在太大,汉昌的街道又太窄,无法一路行至王宫,姚锐只能在女墙处下车,换乘来接婚的姬开备好的车子。
姬开站在马车前,微微仰头,看着一身红嫁衣的姚锐从婚车上下来。
嫁衣是长安绣龙袍的绣工赶绣的,用金线滚边,袖口处攀着凤凰纹。他一只手拿着一把轻薄的半透明的绢帛团扇,另一手撑着头上水红的头纱。
他既没有束发,也不曾梳新妇发髻,更不曾戴凤冠,三千青丝只是虚虚搭在肩头,那件头纱几乎要沿着长发滑落。
姚锐今日点了胭脂,显得气色极好,只是表情很是哀默忧郁,也许天下远嫁的新娘出嫁时都是如此。
衬得他极美。
“小王参见殿下。”姬开先行了一礼,随后伸手握着姚锐的手心,把他从车上扶了下来。
姚钺提着一把大钺,紧随着弟弟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拿的是黄铜所铸的,与兄弟们拿的铁器还是有所不同。
姚锐的五个兄弟左手持着钺,右手拿着颜色不同的旄,站在新娘背后,活脱脱的护法阵容。
传闻当年周天子左杖黄钺,右持白旄,逐鹿中原。今日倒被天子用于为孩子主持婚仪。
姚锐把手里的手帕郑重塞进姬开手里,抬脚上了马车。
这是宗室成婚的特俗。新娘见到新郎时要给他一张自己用过的帕子,以示全心交托。姬开手里这张帕子很明显是新的,从没用过。
姬开拿着帕子向几位舅兄行了礼,在姚钺首肯后才掀开大红的车帘进了马车。
“你跟我坐一辆车不合礼法。”姚锐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只有手臂长的小钺,掂在手里把玩着。
这玩意儿足够小巧,又没有开刃,姚锐把它揣在身上一路竟也没被姚钺发现。
“分明是殿下先罔顾礼法,逼臣在孝期成婚。”姬开含着笑,想去握他的手。
姚锐一侧身躲过了他的动作。
“殿下哭过?”姬开转而仔细去看姚锐的脸,发觉眼角处粉面浅薄,尚且透着一抹薄红。
且睫毛上有很明显的泪印。
“跟你什么关系!”姚锐直接脱手把那把钺砸了出去,正中姬开的大腿。
姚锐用的力气的确很大,没开刃的巴掌大小的钺都有力贯千钧的气度。
姬开倒吸一口凉气,勉强按住那把钺的柄把它放回座位上,整张脸皱在一起,根本笑不出来。生理性的疼痛和微笑的本能一起拉扯着皮肤,最终露出的表情不伦不类:“殿下,我只是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