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殿下要更衣吗?”苦木自然是不愿意去指责姚锐的,敷衍了两句便问出行的细节。
姚锐今日计划去访九公子。此人先前被天枢阁控制,好不容易放了出来,还是巫蛊案最直接的证人,自然要去访一访。
难怪他能和十公子惺惺相惜,原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你的诗、词、歌、赋都写的不错。”姚锐看着九公子跪在一堆乱纸里战战兢兢地行礼,随意说了一句,“我八伯父很喜欢你写的那首诗。”
关山白雪残月孤,不见苏武牧戎胡。
犹闻笛音出汉塞,铁衣冷凝吹寒簇。
血溅王庭洗旧恨,风敲战鼓写河图。
霜翎未染衔玉璧,曾教御街化紫朱。
“臣惶恐。”九公子不知他所来何意,但是知道自己先前中蛊时做了某些违心之举,以他的性子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祈祷姚锐快走。
“不过你也就那一首写的好。虽说比不上名家,好歹也有气度。”姚锐站在他面前,话锋一转,“可你近来写的诗我都读过——无非是写些什么愁啊怨的,小家子气。”
什么春芳断、春梦残,春愁随风剪。姚锐读着心里就不舒服,看起来像是矫情的无病呻吟。
听说九公子很喜欢后主词,但是姚锐偏不喜他的亡国之音。更不喜欢有人去仿他的愁怨,晦气不说,实在无用。也没人能仿的了后主的风骨。
也如后主自己所说,清香又何用,犹发去年枝。
“臣……”九公子一时无言,下意识想要辩驳,但甫一开口,却是无语凝噎。
姚锐自然不会懂他的愁,他的怨。一个野心勃勃、如日中天的政客,怎么可能懂得随风剪去的春愁?
“不过倒也正常。”姚锐无视了他,摇着那把团扇自顾自地踱步,“昨日我去见了十公子,他说你‘缺了一半灵魂’。我虽不能感同身受,也还能勉强理解。”
与文人谈话是最困难的。姚锐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句会是华丽的词藻还是晦涩的诗句,若是批驳两句又免不了抒情写意。
多少皇帝因为这些文字落了昏君的名声。
“我很想知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争权夺利,还是当一个富贵闲人,或者……以文报国,平步青云?”姚锐微笑着询问。
九公子闻到一股很奇异的香味,使得他本来就因熬夜创作的头脑更为晕眩,过了好久,他才启齿:“……都不是。臣只想‘万顷波中得自由’。”
姚锐俯视着他,直直盯着他的发顶看了数息,方才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很喜欢后主词啊。就不怕和他一样,‘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九公子万分平静地抬起头:“殿下,这只是迟早的事。我只求您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文人果真最是通透。
姚锐高兴地笑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顺势倒在苦木搬来的椅子上,双眼都透着狡黠:“都说长嫂如母,难不成我还能杀了你们?我今日只问,那巫蛊之案是怎么回事?”
九公子捏着袖子,左右为难,半晌才忸怩回答:“我不知。只是三山教的人给我下蛊,然后有另一个人进了我的身体。寿山郡主说是她的熟人,虽说已然赶走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家伙根本就还藏在他心里,只是旁人以为把他赶走了而已。
道家似乎管这个叫夺舍,但是九公子自称缺了一半灵魂,事实上或许确实如此,总之普通人被夺舍应当立死无疑的,但是谁让九公子只有一半灵魂。
他不仅没死,还被阁主救活了。
“三山教?”姚锐再度听到这个词,挑眉说,“我记得刘政通就是三山教的吧。现在他也死了,王也换了人,大可不必忌讳。”
九公子皱起眉头,对此事还是有些抵触。天枢阁都是跳大神的行家,说了也没什么;但是姚锐似乎不懂玄学。
“你可考虑好。”姚锐示意苦木点燃了一张火折子。
苦木从地上捞起一幅画来。
文人嘛,一副字画就能拿捏。
九公子见苦木要烧自己辛辛苦苦作的画,大惊失色,甚至是站起来想要扑过去护:“不要!”
“说吧。”姚锐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止住他的脚步。
九公子重新跪伏在地上,趴在姚锐的椅子前,小声说:“大哥也是三山教……他要杀太后。”
“这事你不告诉你三哥,就自己憋在心里?”姚锐猛的抬手掐住九公子的下巴,用了狠劲,对方说不出话,但是疼的眼泪直流。
“……没有人会信。”九公子被猛的甩开倒在了地板上,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垂着眸子看着椅子的脚,黯然垂泪。
姚锐站起来,神色凛然:“你不说自然没人信。鬼神之道,用时则有,不用则无。你好自为之。”
他回身离开了。
苦木带走了九公子画好的那副画,向他行了一礼,补充一句:“殿下很欣赏您的画。请您择日画一幅‘别寿山图’。”
高后当年不知为何执意送泓阳公主的小女儿寿山郡主出家修道。高后只办了一场夜宴送别,从此两对母女俱是生死不见。
九公子看着他走开,放弃了爬起来的念头,很干脆地趴在纸上,翻了个身,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