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开可能想公开给那个孩子定罪。
家里的兄弟们除了大公子都到齐了,簇拥在小小的宫室里看热闹,公子琰跪在地上抓着姬开的袖子,泪眼婆娑地哀求着什么。
“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姚锐推开门,把躲在九里香背后的那个少年揪出来,“一点小事,还想翻天不成。”
姬开笑了一下,抽出袖子,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公子琰的脑袋:“学你那些兄弟们呢。”
给他一个下马威。
“什么都学只会害死你。”姚锐白了他一眼,问手里那个少年,“你叫孺子?”
孺子乖乖点头:“朱婴,字孺子。归玉霜前辈说要给我钱……”
九里香震愕地指指自己。
苦木心虚地移开目光。
“不是,你出去骗人用我的名字??”九里香伸手拽着苦木,把他往门外拖,顺便看了一眼姚锐的脸色,得到默许后便扯着苦木摔门出去了。
“这名字真不好听。”姬开后退半步,坐在椅子上,“我给你改个名,就叫缨,红缨之缨。字……‘缨,冠系也’,锦弢,如何?弢者,弓衣也。”
弢,即装弓箭的袋子,也是韬的异体字,所谓锦弢,就是锦缎做的装弓箭的袋子。
这个字根本就没人用了。姬子启真有你的。姚锐估计姬开这几天可能觉得自己没文化特意喝墨水去了。
朱缨很显然是个文盲,愣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韬啊弢的是什么字。
“哪个字啊?”公子允俯身贴近姬开,小声问。
“弢,弓衣也,从弓从又①。”公子颂幽声解释。
公子允没听懂,但是也不想在文人面前自找没趣。
姚锐淡然否决:“我觉得不怎么样。你自己都写不出来那个字。”
“……那殿下给想一个?”姬开把山芋又扔回了姚锐手里。
“你非要给他改名,跟我什么关系。”姚锐才懒得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花心思,回绝了他的话,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姬开看着他坐到了一个离自己极远的位子上,不满地拉着脸:“那就字绥安吧。孺子权当个小名算了。”
“那个,大王,是哪个字啊?”朱缨还是不知道什么字,眨巴着眼睛问姬开。
“绥靖之绥。”姬开手里抓着公子琰的头发,旁若无人地捞着一根发带要给他束起来,一边随口说,“我觉得你的名字也不好,趁今日干脆一起改了,琰为美玉,就叫……”
朱缨猝然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大王,绥靖是什么意思啊?”
“?”这下所有公子都瞪着眼睛看向他。
姬开当他是年纪小,又出身平民,不知高深典故也正常,便解释道:“绥靖,即‘安抚平定’之意。琰是美玉,日后,便叫‘抟玉’吧。”
“真的?”公子琰跪在地上,伸手试图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闻言又满怀激动地问。
姬开松开手指,按着弟弟的脑袋满意地看了一圈,说:“真的啊。你嫂子说你不喜欢名字——因为这个也连带着不喜欢我们,实在叫我心中难受啊。”
姚锐猛的把手里的空杯子扔了过去,正正砸在姬开右腿上,随后摔碎在公子允脚边:“妄议尊上该当何罪?”
又发脾气。
姬开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话题拉回朱缨身上:“孺子,我看你籍贯长安,为何要逗留楚地?”
“大王,我是游侠啊。”朱缨顶着一张极为真诚无辜的脸回答。
姚锐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向他:“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任侠之风早从昌平侯断绝了,你难不成还是从太祖朝来的?”
“断绝了吗?”朱缨仿佛才知道这件三百年前就已经敲定的事实,但这件事似乎又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因为他问:“昌平侯是谁?”
“你不知道昌平侯?上过书院吗?你识字吗?”姬开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求助般看向决明子,“我怎么记得昌平侯是家喻户晓的大侠?”
决明子点点头:“是。昌平侯护驾有功。任侠之风由他断绝,兼爱之风由他再起。”
包括现在各地书院幼儿免两年束脩、冬至日开仓施粥裁布济民、废除酷刑徭役的规矩能定下,昌平侯功不可没。要是没有昌平侯,姬开的曾祖早就饿死在大路边了。
“识字的,但我没上过书院。”朱缨坦然回应。
“我……”姚锐猛然站起来,觉得一阵头晕,一下没站稳,被公子允和姬开扶着坐到了床榻上。
姚锐半句话没说上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咳嗽了几声,先一步责难十公子:“你怎么找了个文盲?”
还好这不是他亲弟弟。
要是姚铮找了个文盲,头一日就得把他扒皮拆骨。
姚锐无法相信一个腹中空空的人是能吸引到一个贵公子的,除非说他会什么狐媚之术,抑或是巫蛊,否则绝无可能!
“殿下别急,不要急!”公子允看着他的脸失声尖叫,“我们马上把他赶出去!不要动气啊!”
姬开扒拉着姚锐的衣服,一边着急地问:“药在哪?药在哪?”
决明子已经闯出了屋门,极速往姚锐的寝宫跑,要把其他的副药一同拿过来。
姚锐看着满屋子人乱成了一锅粥,顿觉眼前模糊,低头才看见指尖上沾染的红色花汁已经变成了鲜血,天旋地转间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