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重病是大事,太医也不想连累三族一起被夷灭,恨不得当即长出翅膀飞过来。
“大王,脉象已经平稳了,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资历最长的太医按着姚锐的手腕,战战兢兢地下了结论。
可就是手指离开时脉搏瞬间的极细微的跳动,又把他吓了一跳:“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怎么不对?你知不知道有多严重?”姬开生气地站在榻前,“你不把我的命当回事,至少也要关心关心自己的脑袋吧。”
老太医极为不可置信地又把手指搭了回去:“不对,老夫从没见过这种脉象!”
老头在长安宫闱中为白太后看过诊,只是自从魏王出征便被放逐到了地方,同样是为各位贵人看诊,也称得上一句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但是姚锐的脉象他的的确确未曾见过,不说是和别的心疾患者不同,就是和他上次看诊时的脉象都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脑袋不脑袋的问题了,这个脉象简直在质疑他的医术!
“行了行了,你就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姬开为自己的头颅感到深切的担忧,他现在已经不关心姚锐能不能醒过来了,只要能一直活着就行。
太医踟蹰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大王再观望观望吧。”
他可能今天醒,可能明天醒,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要知道姬开问的话本身就有问题——太医也不知道那脉象几个意思。
“或许可以贴榜出去……”公子颂忽然插了一句,“而且好像有陈家人在城里。”
甚至因为封城了出不去。
九公子也不完全确定,这只是一种冥冥中的直觉。
“行,你们先回吧。”姬开站起来,对着几个弟弟说,又额外警告了十公子一句,“你给我留在宫里!和他一起留在这儿!不准走!”
十公子拉着孺子往外走,万分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回之前的房间去。”
这孩子翅膀的确是越来越硬了。
楚时很快被通知了过来排查诱因,得知姚锐下午居然在御花园玩石斛,姬开又是一阵头疼。花园里只有一株红色石斛,攀附在一棵瑞香树上;而瑞香树的汁液剧毒。
夜里他就领着几个宗亲气急败坏地把花园里所有瑞香树砍掉了。
姚锐大病的事第一时间通知了他的家里人,姬开再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陛下那边下午就把皇榜贴出去了。
当然皇榜根本没用——这东西要是有用二十年前姚锐的病早就该治好了。
“大王,韩国公来了。”同福把门推开,低眉通传,“还有,七公子近日在给官府要田……”
姬开把药碗放到床上的小案上,站起来,亲自推门出去迎。
他这两日衣不解带地待在榻边侍奉,生怕交给外人看着出一点意外,更怕姚锐醒过来时自己不在其侧。
韩国公自然不仅是自己来的。
“你就这么照顾我儿子!”韩皇后先上手给了姬开一巴掌,被韩国公从背后按住,才止住了继续上手的念头,但还是愤然甩开了父亲的胳膊,往屋里跑去了。
她实在是急疯了,无常索命的剑刃在姚锐头顶悬了二十三年,分明一直相安无事。
二十三年太短了,她从来不敢忘掉儿子的处境,也太久了,久到她差点真的以为姚锐还能侥幸再度过一个二十三年、两个二十三年。
明明……从一开始,她和魏王就做好了这个孩子随时夭折的准备啊。
“如果他出事,我会屠宫。”姚钺手里拿着一把刀,终究没把利刃刺向这个故交。他眼里含着泪,只威胁了一句,便缓步跟着母亲往宫里去了。
极其客观的说,姚锐是姚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姚锐出生,他才真正成了一位兄长。
寻常人也许记不清楚幼时的事情,但是姚钺永远忘不了在北海畔的军营里无数个抱着弟弟灯下呓语的瞬间。
从他出生,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现在……性命垂危。姚钺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出席弟弟的葬礼。
郦成森把文书递给姬开:“吴王,先署名。”
还好韩皇后只是传统的妇道人家,一巴掌不至于打死人。姬开整理好仪容,接过郦成森递来的毛笔,没有看文字内容,直接签下自己的大名:“这个是做什么的?”
“无可奉告。”郦成森看着他署完一份,把纸张收起来,露出底下的额外几份。
八成是什么卖命的契约,只要姚锐出了事,姬开马上被送去见先王。
也罢,姚锐现在昏迷不醒是他的失职无疑,横竖这条命也不值几个钱,要是这能被姚锐看上拿去陪葬,也不枉来人间这一趟。
“吴王,”韩国公摇头唉声叹气地在一旁踱步,见他终于把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书全部签署完,才行了一礼,“医师我搭关系寻来一个,你……罢了罢了,不说了。”
他苦闷地带着那个年轻医师进了门。
陈清安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吴王,我们会接手案子,期间朝政暂悬。”郦成森把文书交给副官,不卑不亢地说,“烦请您暂留宫闱,照料殿下。关于殿下要求重启的案子,锦廷尉已经交接完毕了。”
“到什么时候?”姬开难受地说不出话,好久才问,“我必须查明真相,给殿下一个交代。”
郦成森转过身去:“后天陛下就会来。”
虽是花中倾城貌,可怜红紫凋零时。
殿下,你……终究也开到荼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