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对地上同样目瞪口呆的张家主说:“自求多福吧。”
苦木从他进门开始就不见了,八成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等会儿秦镜台就会来人查这家。
姚锐一回家铺子里的事也不再管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管的,小单自己能管好,便开始琢磨词句,看锦千重递来的诉状,自己再润色一二。
“王爷还说要跟我算账呢。”姬开从容地跪坐到他背后,伸手搂住他的腰,一边偷偷去瞟纸上的内容,嘴上却把算账说的跟调情一样暧昧,“现在倒算起自己的账来了。”
“怎么,你还好意思提起来?”姚锐立即放下笔,侧过身子往后欠腰,免得一回身就被按住。
这几天忙,还是得保持安全距离,免得擦枪走火。
“我就是奉太后的命令去看两眼,谁知道接客的是他家小姐。咱家接客的还是小孩子呢。”姬开不满地抱怨,反而提着他的后腰往自己怀里带,“你都忙了一天不理我了——几个意思?”
太上皇夫妻俩一退位就迫不及待地扛着锄头跑到城外去了,说是不再插手政事。
虽然上个月姚铮被李彦君骂了,气不过;把老爹从地里炸出来评理,结果两个人被一起堵在墙角骂了一通。
太上皇也气不过,念叨着什么要报复,跑去又去喊自己大哥,就这样人传人,叫回来十几个人,结果次日这群人被在朝堂上挨个弹劾。
弹劾没什么影响,李彦君的目的也不是弹劾,就是骂他们。
其中不包括韩太后。
“你编谎话诓我。我娘在郊外种地呢。”姚锐显然不信,也知自己昨日的确冷落了对方,便出言安抚一句,“乖,别瞎胡闹,我忙着呢。”
尽管听着像是敷衍。
也罢,好歹还肯敷衍一句。
“等我忙完,带你去吃顿好的。”姚锐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有意无意又接了一句,“明天你上朝之前叫我起床。”
此人虽说言出必果,可平时最爱趁着脑袋不清醒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改日就又说忘记了,于是不履行。姬开也没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只半开玩笑地说:“那王爷可不要食言。”
“我还没睡着。”
“……”
次日张家便因为偷税拖税不缴被秦镜台上报给了户部,勒令执行了六千两税银,控诉他们漏税的诉状也一并送进了大理寺。秦镜台本就来去无常,碰上了查账,只能自认倒霉。
可惜逃税在现有律令中的惩罚只有补缴,没法子把张家送上断头台,毕竟人家也没行贿受贿,出售劣米也只是欺诈。
这只是个开头,区区六千两不足以让他们张口道歉。
下一步,借力打力。
黄家主试图拜访姚锐,可每日登门都说他不在家,连续扑空了半个月,才用一块糖从小孩口中套出来钱庄的地址。
院子里扔着十几顶破损的乌纱帽,小春客被迫贴着一棵树站着,由他的保姆看顾;想来是因为恶意损坏家长的官服,惹恼了姬开,才被要求在院子里罚站。
若不是他心里正委屈气恼着,两句话就把长辈老底揭了,黄家主估计还得流连更长时间——姬开每天白天都在秘书省加班,姚锐也是晚上才回,家里下人更是没打听过主子什么产业。
总算是知道了姚锐平时都待在哪。
黄家主选了个良辰吉日,提着一大箱金子,和两套金饰品,亲自跑到了钱庄里去。
“存钱年利二,贷钱年利五。客官要存钱还是要贷款?”新招来坐柜台的小姑娘麻利懂事,对谁都是笑意盈盈的,热络地问黄家主要办什么。
黄家主把金子放在台面上,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休息的宝庆王,说:“存一千两金,另外贷一千银,五年。”
钱庄都是靠着放贷赚钱的,好歹也得意思意思。
果不其然一听到今日开张,那姑娘的笑容便更为热络了,她从抽屉里抽出十一张千两银的银票,递给黄家主,一边抽了债券签完字递过去,还寒暄着问:“官人,这么一箱金子可不轻巧吧。我可头一次见这么多金子。”
“啊,是啊。”黄家主笑着答话,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去看姚锐,“这点金子,可快把老夫家当掏空喽。”
“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啊?平日里见人来存钱贷钱,大多是铜钱,鲜少见有金子。”
“本行是粮商,行情不好。我呢,这几年也开始投机倒把,寻一些新起之贵……”
姚锐把邸报放下,伸手敲敲桌子:“黄家主,话说的不要太难听。说的好像我跟子钱家一样。”
年利五几乎等同于仁贷了,他都不赚什么钱,也就是个勉强够活命的状态。
“我最近正发愁找不到粮商……”他侧目看着黄家主,询问:“我听说粮商有个商盟,您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破商盟,迟早端了他们。歪风邪气。
四十多年前就被整过一轮了。当时打仗征军粮,这些奸商一起哄抬高价,米直接炒到了一百两一斗,先帝气急败坏,甚至找了御林军出面,夹枪带棒地威胁才把价格降下来。
听说盐商也有商盟,不过不急,韩太后正在整治。
“不交钱加盟可没法做粮行,要不然国公怎么一直没加盟呢。”黄家主摇摇头,“征收的税也是一年比一年高,不得不转行。”
商人统一要给官府交四成以上的税,粮商定的是五成税;商盟也要收税,收二成。剩下三成利润,一成抵成本,剩下两成才算利润。
一个月进账也就五六十两,跟姚锐的俸禄差不多。
“那正好,您先别急着退盟了,帮我个忙。”姚锐大喜过望,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后面,说道,“这一千两就当是你这个月的分红,那个——小单,算在我账面上。小齐,把黄官人的债账划去吧。”
小齐当即从黄家主手里夺走了那张债券,撕成了两半,丢到了桌下。
“王爷需要什么,小人尽力为之吧。”黄家主愣了一下,以为姚锐在说笑,摸着胡子同意了。
姚锐想要什么跟他爷爷妹妹说一声就是,哪里需要一两个商人帮忙。
“我外公说,子钱家和刀笔行都是下等人干的活,您为什么要投我?”姚锐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黄家主倒是没有韩国公那样的识人眼神,他也看不出来谁是人才,什么行当有潜力;但现在赚钱的行当都是挤满了老油条,再挤也不好进了。
但是姚锐那一番讲话挺能鼓动人心的。所以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投。
原本这事也是忘了的,可前两个月那位盐商的新起之秀韩存之来访,问他要不要投宝庆王的产业——而她已经在钱庄里存了不少钱了。
黄家主才想起来自己也听过姚锐讲话,一拍脑袋定下来转行的方向。
可这个说法又轻率又靠不住,姚锐也未必认识韩存之,于是他说:“我也老了,故步自封了一辈子,见王爷奇货可居,自然也想学学陶朱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