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对手第二计——辣手摧之。
只要手段够狠辣,没有做不成的事。
露出一个张家,姚锐就能隔山打牛端了整个商盟。
话说回来钱行好像也有商盟。
“客官,我再问一次,您是存款还是贷款?”小齐温柔地笑着,第三次闻出这句话来,纵然表情温和,头上已经爆出青筋了。
要不是怕被解雇丢了那二两银,她是真想暴起把这男的揍一顿。
这家伙还挡着后面的人的生意了。
小柳当活招牌是真有一手,也可能是名声打出去了,总之现在来存款借贷的人是越来越多,每个月进账也是越来越多,连带着大家的工钱也水涨船高。
作为功臣的小柳的俸钱已经比三品官还高了。
宝庆王大人实在是数一数二的好东家了,刀笔行不赚钱也在照样给劳工们发薪酬。
“让你们东家来。”男人还是如是回答。
小齐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客官,如果您没事,不要挡着后面的人。”
姚锐的动向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何况昨日七夕,估计这几天他都来不了。
前几天忙的时候那位官人来了店里好几次,并且平等的找了每个人的茬,小齐正要发火时姚锐才骂他乱吃飞醋。
小齐这才没出口骂人。
“我有事。”男人说。
“你是要存钱还是——”小齐攥紧了拳头。
“我找你们东家!”男人沉不住气了,忍无可忍地喊,“叫他过来!别再跟傻子一样问我存不存钱了——不存!!”
小齐脾气也上来了:“我又不知道东家在哪,你来为难我干什么?既然不存钱也不贷钱,就不要挡着我们做生意。”
后面排队的人群也纷纷议论起来。
男人自知在别人家的地盘不好闹事,强行冷静下来,说:“我存钱。”
他把几两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接着说:“我从淮南千里迢迢来长安,必须见到你们东家。”
“有钱也不行。”小齐没好气地把银子收起来,抽了一张银票给他,“既然是慕名来的,都没打听过我家东家是什么人吗?就算是女帝见他也得看脸色。”
男人没打听过这钱庄的主人是谁;甚至于这钱庄的正经名号也没打听出来——毕竟前头的门楣上挂的牌匾就写了两个字:“钱庄”。
“东家是国公?”男人嗫嚅着嘴唇,小声问。
怪不得,怪不得敢……
“国公家的亲戚。”小齐拿着算盘站起来,走到另一边,招呼后面的客人,“大娘,不要理他,来来,来这边。”
后头的大娘一屁股把男人挤开了。
“国公家的亲戚也不能坏规矩,我得登门去……”男人显然有些惊慌,小声嘀咕着,捏着新兑的那张银票急匆匆往外走。
姬开提着个笼子走进来,冷不丁被撞了一下,绕到柜台后面问小齐:“来抢钱的啊?”
小齐一边往新打的银票上盖印戳,一边摇头说:“不是。是个要见东家的疯子。一直吵着要见东家。”
那倒是稀奇事。
“这长安城里也没多少人知道钱庄的主人是谁吧。”姬开笑着把笼子打开,拎出那只原本养在家里的凶巴巴的白猫来,用一节绳子绑着它的脖子,栓到了柜台边缘的一根柱子上。
有个小男孩看见有只猫儿被拴到了柜台上,而它的主人又走到了一边去喝茶,趁着家长不注意,便跑到了前头试图摸一下玉龙光滑的皮毛。
甫一靠近就被猫爪照着脑袋打了几拳,吓得他哇哇哭起来。
“啊呀,这猫脾气可大了。”姬开听到猫儿威胁的嘶吼声,提着茶壶又绕了回来,“现在东家也制不住它,便让我送店里当招财猫了。”
他摸了块糖递给那小孩:“乖,不哭。”
头一次见被猫打哭的小孩。玉龙在家里横着走,但是对上春客却一反常态退避三舍,只有春客追着猫跑的份。
近来这孩子也是越发调皮了。
有看热闹的人问:“官人,这么凶的猫要是伤人怎么赔?”
姬开撑着脑袋,微笑着看向他答道:“那得看东家怎么说了。不过只要不靠近,应当也不会——嘶,你!”
姬开抬起被挠了三道血口子的左手,蹙眉向猫问责。
“等着吧你,我回去就告诉东家。”姬开傲慢地看了那只猫一眼,还带着一丝得意,向小齐嘱托:“中元节之前东家来不了了,照顾好店面。他让我转告,中元节休沐一日。”
他下午还要上朝,家里指望姚锐备餐不可能,又突然说想吃醉天楼的五香鸭。他从小体寒,吃不了鸭肉,故而从来不知这五香鸭是什么味道,只是听起姚钺描述过。
姬开出来买饭,顺便告知小齐交代的事情,再巩固一下自己在庄子里的地位,确保姚锐没有勾搭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如此也算满意,自然要拿着钱给那个娇贵的王爷买吃的去。
回去的路上还要经过国公家,不如多买了一份,给外公也尝尝。
“外公用过饭了吗?”姬开提着饭盒,问带路的婢子。
韩国公的府邸不止是府邸,从他来长安第一日起就在砸钱兴建,到现在已经是个活脱脱的江南园林了。
这座苑囿实在太大,不得不让人领路。
“还没呢,今日有个客人来访,正在和一个亲戚一起接客。”小姑娘掩唇轻笑着,领着姬开穿过廊桥。
什么贵客还要国公亲自会。
又弯弯拐拐绕过了七八处亭台后,终于到了国公约客的小楼前。
“家主。”婢子行了一礼,识趣退下了。
桌前还站着个高高瘦瘦戴面纱的女人,姬开差点没把饭盒丢地上,还没等开口问,那女子便率先发了话:“我叫韩存之。秘书少监,久仰大名。”
姬开尴尬地上前,也不知韩国公搞什么名堂,只能陪笑:“夫人谬赞了。王爷今日想吃五香鸭,小婿自作主张,为外公也带来一份。”
“他能……”
“醉天楼的五香鸭可是好东西,有心了。他体寒,看着点,让宝庆王少吃。”韩国公连忙打断韩存之的话,把食盒拆开,拿下一份鸭肉来,问韩存之,“姑娘,让我拿刀来,给你们切走一半。”
韩存之连忙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国公不必!”
姬开连忙把第二层也拆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夫人,这整只您拿走跟官人吃吧,大家都是亲戚,不要见外。”
他总共买了三只鸭子。顺路给韩国公一只,姚钺就住在他家隔壁,绝对少不了他们夫妻的。
韩存之推脱不过,气的一跺脚,提着裙摆走了:“不用了,你留给海陵王吧。”
“那您……”姬开只好试图把鸭子装回去,一边狐疑地盯着同样坐在桌旁的那个陌生男人。
有一点眼熟。莫非也是韩家亲戚?
“我?我是钱盟的,来跟国公谈商事的。”男人头一次见到大官,略有局促,“还请少监替我向宝庆王问安。”
那应当是不要这只鸭子。
姬开把那只拿出来的鸭子又装回了食盒里,点点头准备告辞。
国公拿筷子头敲敲桌子,蹙眉对姬开说:“我终究是个做外公的,跟瑞瑞差了一辈;你要想孝敬,还是得先想父母。”
但是太上皇和太后住在郊外,真把饭送过去都凉掉了。
“外公,您说的在理,这次是小婿失职。我下午还有朝会,先失陪了。”姬开没想着跟长辈顶嘴,迅速收拾好食盒,快步离开了。
刚下了台阶就听到国公拔高声音,用半官话半吴语的口吻说了句:“我们不吃你们钱盟那套,利率想定多少定多少,不是早说好的么?想从我外孙这里揩油水,没门!”
大约是要吵架,姬开加快步子,跟着婢女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醉天楼的五香鸭名不虚传。
姚锐吃的津津有味,姬开也不好意思按着国公的指示勒令他少吃,便坐在榻前看着他的表情。
这人倒是没有什么忌口,只要不是难吃的无法下咽,基本上都能咽进肚子里。
谁让他幼时遭受如此磋磨。
如今能吃也是且喜且怜。
“唔,我不吃了。”姚锐注意到姬开一直盯着自己看,实在浑身不自在,也知道自己体寒不能吃太多鸭肉;如今决明子他们都不在,没人看顾,还是得自觉才行。
他把盘子往外推了推,里面还剩大半只鸭子。
“你吃饱了吗?”姬开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鸭肉,又看看从容优雅的擦嘴唇的姚锐,全然不信一只翅膀半只鸭架以及一只鸭掌能填满冠年男子的胃。
这剩下来的肉姬开自己肯定吃不完,春客才三岁多,让小孩子吃重油重盐的东西绝对不行。
这得分两顿吃。
“差不多吧,好吃。”姚锐把盘子推向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连筷子也一起递了过去,“你下午别去上朝了,陛下不会怪罪的。陪着我好不好?”
最近秘书省事务繁多,姬开一天只有晚饭有空吃,要是赖不掉朝会,午饭也只能吃几口。
“王爷还是多吃点吧。”姬开哑然失笑,把盘子又推了回去,“我皮糙肉厚的,倒是没事……缺一席朝会扣五百文俸钱呢。”
“五百文而已,我三倍补给你。你就陪我一天……”姚锐着急地伸手去拽他,试图用对付父母那招撒娇求同情。
他惯来任性,也有任性的那个权力。
“好,我……”
半句话没说完,苦木在外面的喊声就响起来了:“王爷,百安县主来了,要接见吗?”
“她怎么那么不会来事儿!”姚锐一拍桌子,小案抖了两下,那半只鸭子好悬没掉下来,“让她进来。”
这鸭肉果真不错。
姬开嚼着盘子里的肉,寻思着晚上吃不完能不能丢进白水里煮煮给春客吃。
百安县主提着刀就冲进来了,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装温婉装再久也掩盖不住本性,上头了砍人更是家常便饭。好在刀上没血,杀人应该是被拦住了。
但是头发妆面衣服全是乱的,应当是跟人互殴了。
“你就这么来见我?”姚锐挑剔的看着她,往床里缩了缩,“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姬开嚼着鸭肉,小声提醒:“这是咱们家,她才是外人。”
“……你闭嘴。”
百安县主整整衣服,随意重新挽了头发,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语气却已经凉了下来:“王爷,我听说你开了刀笔行,我这里恰有一桩生意。”
她能带来什么生意。
除恶逆的最终结果是把宗亲的俸禄从一个月五两削减到了六个月五两;锦浪轻立了功,故而县主一家薪酬没变。
这点钱花都不够花,百安县主还要给人送钱,实在叫人想不通。
不过能赚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姚锐挑眉,看向她:“说说。”
“姚镇那个混蛋!简直欺人太甚!”百安县主一提起方才的事,火气又上来了,一把将手里的刀掼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还顺便狠踩了一脚。
姚镇,大王爷的长子,在整个宗族里排老大。这人看不起所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姚钺——因为钺是权柄的意思,他不满先帝直接给了个刚出生的奶娃娃,一直记恨到现在。
百安县主跟他也不是一个娘生的,最近又在争家产,被排挤也不奇怪。
“直接说让我做什么。”姚锐拿了两个枕头垫在腰后,十分惬意地躺在这一团云雾上,说。
他很乐见这样阋墙的戏码,只要没有落在他自己身上就是一场大戏,当然姚钺不可能跟他们阋墙。
对付姚镇也不难,横竖不是他亲大哥。
“我要他——把香粉铺拱手相让。”百安县主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竟只要了姚镇名下的香粉铺子。
“县主,你闹着玩儿呢。”姬开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并打趣一句。
“毕竟那是我亲大哥……”
姬开嗤笑一声,又撕下一块鸭肉:“亲大哥也赶尽杀绝。换我,不止要他的钱,还要他的命。”
百安县主无助地看着姚锐,对方全然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于是县主下定决心,说:“……那再要一家胭脂铺。”
她和姚镇又没仇,也不至于把产业全都夺走。
姚锐掰着手指开始算账:“《初元律令》额定,贵士有母嫁女,嫁妆不少五千银;宗亲嫁女,嫁妆不少十万银。我看那两家铺子,差不多值当个五十万两吧?”
“您的意思是……”
“我当时的嫁妆花了一千六百七十二万银置办。”姚锐又提出一个远超预期的数字来。
这个数字堪称天文,但是现在已经连本带利追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五姐让我来跟你洽谈。”姚锐抱着猫,坐在姚镇家里的凳子上,抬眸看着他。
姚镇倒了杯茶,端着茶盘,吹了一口氤氲的热气,说:“三十二弟,你可别说我小气。我也实在捉襟见肘啊,这田宅地产,车马门面,儿孙教学,哪个不需要钱?”
张口就要一千两,也实在太强人所难。
“大哥,我们可是同宗兄弟。”姚锐试图打感情牌,但是对上姚镇什么好看的表情都摆不出来,只能冷着脸说话,“我亲大哥可是给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五。
姚镇看了一眼,攀比心即时上来了:“他给你五千两?”
姚锐摇摇头:“五万两。”
姚钺这么舍得?
姚镇手一抖,茶水洒出去一半,咬牙说:“二十七弟如此上心,我也不能怠慢——不知陛下给了多少?”
“……一分没给。不用管陛下。”
这倒是实话。姚铮自从当了皇帝,那抠门病也是被学来了,别说谎称补办婚礼要钱了,就是办白事死了上路了也不会给一分钱盘缠。
姚锐也没从姚钺手里诈钱,他本身就只是给百安县主拿铺子的,干什么折损自己亲大哥的利益。
姚镇沉默了一下,说:“可有凭证?”
他说的是姚钺给钱的物证、信券和带着夫妻二人手印的契约书。
姚锐慢吞吞地喊了银杏一声,她本来是楚时的婢女,但是苦于奴籍制度,实在脱不了身,那只好当书童;闲暇时便帮衬王府。
银杏抱着箱子,颔首向姚镇行礼,走上前来,打开了箱子。
里面放着五十多张信券,用小夹子与契约书夹在一起。
最上面放着的就是姚钺送的。
果真是五万两银。
姚镇还翻看了一下其他的,发觉人差不多都齐全了,除了大王爷一家几口。姚铮的那张信券上用朱砂笔画了个巨大的圈。
“我阿弟他们也是让你来找我?”姚镇蹙起眉头,把姚钺的信券放回箱子里。
百安县主说自己没钱,让姚锐来找大哥要;大王爷近日生病,没法出门会客,那份钱估计也是姚镇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