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锐摇头,踟蹰着说:“不是……我看他们做的是小本生意,不好去麻烦。起步就要十万呢,当年置办的一千多万又收回去了,我总不能再向爹娘要钱……”
他这几年装柔弱倒是越发擅长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该装还是得装。
“你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不容易。”姚镇叹了口气,把箱子合上,“我给你四十万两。我手下有个香粉铺子,一年盈利十万,地段不错,转卖能出五十万,就当是折价给你。抵我父王和弟妹们的份子。”
姚锐抱着猫,终于释然地笑起来,伸手把箱子重新打开,从中找出来一张空白的信券,递给姚镇,看着他签了下来:“那就多谢大哥了。我还要去找爹娘,先行一步。”
中用那才叫大哥。
信券在律令上的作用很模糊,一般是临时拿不出来足够的钱才签一张,上面能押金银,也能押房产。
但是大家真借贷的时候都是签债券,或是契约书,很少有人用信券。
若是签定房产,只要执有信券的一方到户部商司兑现即可。
“拿去烧掉。”姚锐把那个装着一堆废纸的箱子信手一扔,纸张零零落落飞了一地,自己迅速宽衣进了浴桶。
婢子迅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一起抬出去烧了。
班家弄的裁纸机相当好用,不到半天就在钱庄里造出来一堆假信券。
他可是花了两天才让人把契约书全部伪造完毕。
“一回来就要泡澡啊?”姬开抱着孩子进了房间,眼见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案上放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一点,把那东西拿起来,发觉是一张信券。
“嗯,猫跑进泥地里了。”姚锐懒洋洋地回答。
玄衣不知道发什么病,半路上看见一块泥洼子,直接从他怀里跳出来跑进去了;等被苦木救出来时已经浑身脏污不堪,且还往姚锐身上蹭。
这猫儿平日里温顺粘人,根本不是这么个脾气,花色也不是黑白配。
怎么就突然性情大变。
姬开想到玄衣的脾气,也觉得怪异,可一想玉龙,又觉得不奇怪了,还开了个玩笑:“一只黑猫,一只白猫,加起来可不就是只‘乌云盖雪’?”
乌云盖雪这种猫蔫坏。
之前韩太后就养过一只,但是它除了拆宫里的摆设什么都不会,还老爱把老鼠拖到床前。姚锐养的小鸟被它扑死了三只。
太后不忍责骂,这只猫最后在姚锐十四岁那年病逝了。
“……那以后还是让它们离远点吧。”姚锐接下了笑话,并且从容地给出建议,还顺口下达任务,“把桌子上放的那张信券上,我的名字挖掉,用新浆补好。”
科举时有考生写错字,会把那一小块纸刮掉,然后迅速补好卷面。这点技术难不倒姬开。
但他不想干,于是敷衍了事:“行,银杏,我不会做这个,你帮我做一下行吗?”
银杏低头称是,从外面取来纸浆,跪坐在案前,用刀子小心地刮去那一块纸,开始填补空缺。
“再拽?”姬开拍了一下试图够自己帽子展脚的小春客的手,嗔怒地低声威胁他。
这只小手老是不老实,光是帽子腿都拽下来二十多个了。
香粉铺子顺理成章到了百安县主手里。
姚锐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去黄家主的粮店里视察了一圈。
这粮店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这个月粮价这么高?”姚锐手指点着店里米筐钱的价格牌。
米三十五文一斗,粟三十文一斗,面四十文,油五十文。
一家五口一斗米不够吃一旬,一个普通民夫一天赚五十文,这么高的价钱几乎入不敷出。
“已经是低价了!”黄东家一拍手,无奈地说,“粮盟定了准价,最低都要二十五文呢。”
“你从农夫手里买下来时是什么价?”姚锐蹙眉看着来门口的招牌工,那个男人跟要进店的一个妇女说了什么,那女人非但没有进店,反而离开了,“你怎么还请赶人的招牌。”
“农夫卖米是十文一斗,上个月官府粜米是十五文。”黄东家无奈地说,“那个人不是我家招牌。是粮盟的人。”
粮盟嫌他定价低,前前后后派人来了好几次,这次想着要转行退盟,粮盟那边又不乐意了,干脆叫他生意做不下去,直接让人站门口赶客,说什么都是高价卖霉米和蛀米。
客人有那钱还不如去别的店买好米,故而生意越发惨淡。
正经商人都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黄家主还有两家酒铺,好歹能撑着生意,不至于饿死。
“降价,十文一斗。”姚锐把牌子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那面来,开始给黄家主支招,“货从黄素和那里进。”
黄素和就是太上皇从前请来耕皇田的那夫妻俩,姚锐和姚钺都没退掉自己的田地,目前家主虽是换了人,但户里人数没有变,故而还是那十亩皇田。
“啊?王爷认识他?”黄家主有点惊讶,胡子都抖了两抖,“素和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家无田产,如何从那里进货……”
“他在给我家耕田,每年卖皇粮,一斗定价一两银。”姚锐面无表情地抖出来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平日只有趋炎附势的权贵去买,我帮你打点来,你跟普通米混在一起,说买断了他的货。”
那块地比肥田不足比劣田有余,生产的粮食其实也就一般,甚至味道还更难吃一点——姚锐还是吃过从自己家地里种出来的生菜和粟米的。
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处理,全是糙米。
当然黄家的粮店敢卖一斗米一两银那就完蛋了。
黄素和还算好说话。
尤其是跟姚钺好说。他算是看着姚钺长大的,姚钺出面说了两句,便把今年的余粮几乎和盘送来了府中。
出去酿酒祭灶和第二年的种子粮,还剩三十一斗。
三十一斗就是三十一两银子。
“怎么突然要粮食……你家缺米了?”姚钺搬这两缸米搬得腰酸背痛,原地舒展了拳脚,才问姬开,“瑞瑞人去哪了?”
姬开也不知道弄这么多粮食干什么。虽然如今市价稍高,以他的俸禄还算能养家糊口。
“生米,不能吃。”他拉了一下试图扒到缸前往里看的小春客,回答姚钺,“我也不知王爷为何要买两缸米。府中存米还算富余,实在不需要再进新米。”
“是皇米。”姚钺指指那两个缸,“他让我跟家里雇农要的。”
姬开走到缸前,招呼下人拿来了个斗,从中舀出一斗来,把它递给下人,要求他们晚上端上桌子,稍思忖一下,对姚钺说:“听说近日在管粮商的事,可能要借这些皇米办事……”
皇米比凡米好卖。
尤其是十文一斗的价钱,只要吃不死人,就没人管门口造谣的人,几乎蜂拥着往黄家的粮店里挤。
粮盟管也管不住,派来的代表脸都气歪了,也没办法处理此事,只能慢慢思忖怎么破局。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年轻男人背着手走了过来,好奇地开口问。
“你站这儿做什么?”
那男人戴着乌纱帽,像是刚下朝的官员,大抵也是慕名来买米的。
代表憋了一肚子火,眼见来活,只能当能劝一个就是一个:“官人,大官人!他家的米可不敢买!不是霉米就是蛀米,十文钱能买到什么好米?依我看都是些毒米劣米。”
“十文钱能买到就不错了,我管他好米劣米。”官员纳罕地看了他一眼,反驳了一句,“我连着吃了几日,也没见有什么不好。和其他店的也差不多。”
“便宜哪有好货?官人明鉴——诶诶您别走啊!”代表看着官员要进店,更是大声劝阻,但也不敢拉人家的袖子,只好唉声叹气地退回原位。
附近有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指着他笑着对好友说:“看看,来买个米还能看猴戏!”
代表灰头土脸地站在原处,恨不能找个蚁穴钻进去。盟主也不准他回去,非要他待在这儿败坏人家生意,何等苦活累活。
正在伤春悲秋之际,店里传来一阵惊呼声,不少人吵着退开了,代表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看,发觉那年轻官员用手帕捂着嘴唇,不知受了什么虐;
地上有一滩暗红血迹。
代表得了千载良机,马上跳出来大喊:“这位官人定然是吃了店里的米才会吐血的!大家都不要买了!”
民众哗然变色,纷纷吵闹起来,要求店员把东家叫过来,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官员一把丢了手里的帕子。
难怪姚锐早上一直劝他喝酒,还央求他来店里一趟,合着在里头下了东西。好好好,连枕边人都算计。
简直深不可测!
黄东家很快进来了,在两个侍卫的掩护下大喊:“有人陷害我啊!快叫提察司来!”
“大家稍安勿躁,诸位可还想想,除了这位官人,还有谁曾吐了血?”黄家主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姬开身旁,替自己开脱:“许是官人还吃了别的?”
姬开险些没翻个白眼出来,饶是如此也知道了姚锐打的什么算盘,答道:“只我夫人劝了三杯酒,吃了一点炒米,不知哪家店的货。”
其实他今早根本一口饭就没吃就被打发出来了。
一个女官从容地从外面溜达进来看热闹,快步挤开人群,蹲下身子,拾起那只帕子,拎着它向姬开展示:“你没事吃红——”
“……提察司官员来了!”姬开一把拽住她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郦成森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凑过来拆台。
锦浪轻果不其然在附近埋伏,她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拎着令牌向大家展示了一圈,有模有样地检查了那堆血迹,顺便看了一眼还在卖的米,忽而指着那代表:“我说这些东西一点问题都没有。莫不是你蓄意构陷?”
她又指指姬开,差点没笑出来,重重咳了一下才艰难开口:“……他怕不是也是你请来的托吧。”
代表百口莫辩,只能说自己是冤枉的,不知怎的就被空口白牙定了罪,只能无助地看着姬开,反复哀求:“我真不认识这位官人,官人,您说句话啊……”
姬开没跟这群人通过气,也没个预定路线,只能自己发挥,眼珠子转了两圈,看了别人的反应,才说:“咳,我昨天在家门口看见你了,鬼鬼祟祟的,怕不是那时候就给我投毒了!”
锦浪轻迅速上手拉着那代表走了。
人群见事情了结,也哄然散开,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郦成森拎着那块帕子继续兴师问罪:“你没事吃红蚨膏干什么?”
“……我说今早上那杯酒怎么那么苦。”姬开无奈至极,“你来这边干什么?”
郦成森答道:“我来这边买点炭火。快入冬了。还有,你先去找个医师吧,这东西吃了会起疹。”
“……”
姚锐到底给他吃了多少红蚨膏!
代表当然没有被押去提刑司或者大理寺,被锦浪轻扭着就回了县主府上。
“这个不行,这个不行,这个不行……”姚锐扒拉着百安县主给的一堆画像,对每一个都不甚满意,也没在乎锦浪轻什么时候回来的。
“咳,王爷。”锦云生把另外几卷画像也递上来,顺便提醒他要的人已经到了。
姚锐抬起头来,侧眼看了那代表一眼,嫌弃地说:“这个更不行!”
这人长得也就一般,到时候姚铮不满意肯定还要送回来的。
锦云生是什么眼神,这种人都能找来。
“王爷,这个不是面首。”锦浪轻尴尬地说,“是粮盟的人。”
姚锐马上扔了画像,快步走下来,俯视着代表:“你回去告诉盟主,让他给我个交代。”
他看向锦浪轻,问道:“姬子启那边怎么样?”
锦浪轻夸赞也不是,不夸也不是,不知如何作答,稍稍思索:“您计算的很精准。少监还活的好着呢。”
至于回家怎么算账,那也不是锦浪轻能考虑到的事了。
“现在加一条,让他交代一下,为什么要给我夫君下毒。”姚锐甩袖回了台上,继续翻画卷,一边抱怨百安县主,“你这什么都是,眼神比我还不好。”
粮盟那边再怎么也是商人,宝庆王一说他们给自己的夫人下毒,第一反应还是拿钱摆平,派人去问了秘书少监的意见,对方却表示拒不和解,如此只能推个替罪羊出来。
先前张家与姚锐有点小摩擦,又是国公的亲戚,拿出去也不会被姚锐怎么样,顺理成章被抛弃了。
“长得不错。”姚锐坐在椅子上,让苦木抬着张小姐的下巴,啪一下收起折扇,与张家主协商,“我给你们一个免罪的机会。”
张家主原本还怕落得个家破人亡,一听此言眼神都亮了起来。
姚铮打算重新发交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家,干脆盯上了自己二哥的铺子。
但是这东西发出去也没人用,姚锐干脆给它改了个名,叫做“宝钞”,姚铮也是给足了面子,没用年号命名,拍板决定叫作“宝庆宝钞”。
虽说步履维艰,也算是实行下去了。
如此柜台人手不足,姚锐干脆又新招了个姑娘来,姓杨。
客人少时小齐就爱和小杨谈论些什么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譬如哪家的胭脂水粉好用、哪家的布匹衣料物美价廉。
姚锐不想听她们吵吵,干脆闭了耳朵在椅子上看邸报。
“你这个胭脂哪里买的呀?”小齐话锋一转,用食指推了一下小杨面前的铁胭脂盒。
小杨往脸上补着妆面,回答道:“就是平乐坊百济胭脂铺,他家的特别好用。”
小齐面色震惊,几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啊,可是他家胭脂烂脸啊。昨日刚有对母女去申冤呢。”
“昨天?”小杨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我住外城的,都不知道这事……真的吗?”
“当然!”
“那我这——”
姚锐站起来,把报纸放在桌上,拿走了那盒胭脂:“那家胭脂铺恰是我堂哥开的,想来得去插一脚了。”
小齐斜眼看了一眼邸报。
第一页有一幅美人图,紧邻着的就是一张蓬头垢面的疯妇图。
其下用很大的字写着:“百济胭脂铺脂粉烂脸”,第一行便是说此胭脂铺乃是姚镇所开,如今爆出丑闻,或人心惶惶,不日将要关门。
姚锐出面劝了姚镇,奈何张小姐演的太逼真,这事又刊登上了邸报,彻底闹大了。可这好歹是块肥肉,丢了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姚镇不肯松口。
姚锐也只能无奈离开了。
除夕夜是诸多店门一年最后一日营业的时间,姚镇的胭脂铺生意惨淡,名声已经彻底败坏出去、无力回天了,若是再留着,怕只能不断亏钱。
到了开春,姚锐才带着百安县主,提着箱子到了跟前,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哥,现在这铺子就是一门亏钱的生意,一意孤行可是会撞南墙的。既然五姐想要,不如就给她。”
“哼。”百安县主年前跟姚镇打那一架还记在心里,显然不想多废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姚镇慢悠悠地扫了一眼这两个弟妹,没急着做答复。
“毕竟千重的前途还在我手里呢。”姚锐微笑着扮假,对姚镇说,同时威胁百安县主。
姚镇屈指敲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来:“我倒是没想过你那个刀笔行不是干的讼棍。”
“我可看不上。”姚锐眼神冷下来,笑意也泯然,“如果你还是不同意,我只能再过分一点了。”
姚镇笑着摇摇头。
一个胭脂铺不足够摧毁他的产业,最多就是一件麻烦事,但真要惹恼宝庆王,才是得不偿失。
他抽出来一张契约,提笔签上名字:“名声我会替你打出去。王爷真是好手段。”
“你们不过是些商人。”姚锐站起来,准备离开,“五姐,不要忘了我的报酬。”
他所做之事经不起推敲,只要郦成森介入就可能满盘皆输。可他们不过是些商人。
商人都是以利为先,第一反应永远是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