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海边白日不似内陆般寒冷,尽管海风仍然刺骨,绵密白沙则被斜阳烘出些许暖意。
或许这样的寒冷于洛凕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于是他并未跟下人去到早已燃好炉火的客房稍作歇息,而又突发奇想地,想和宋云轻在沙滩上走走,也是散散心。
长琴楼中仍在忙于灾患后堆积的事务,偶能遇到的人都是匆匆的。李言清也不知独自跑到了哪去。他们在岸边走出去一段,便见不着什么人影。诺大的海滩上只有洛凕和宋云轻二人并肩而行,留下两串缓慢的脚印。
相伴无言走过许久,洛凕停下脚步,驻足在一处朝海礁石前。想了一会,他牵着宋云轻的手踏了上去,在礁石尖端席地坐下。
“……我说过要告诉你。”
洛凕望着远端海平线,说道。
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有些冰凉的礁石上。宋云轻没有说话,只看着海风将洛凕的发丝扬起,似看得出神了,良久才道:“不想说也没事。”
洛凕轻轻摇头,往宋云轻身上靠过去:“跟了我三千年的心魔,我忘不掉,总要说出来的。”
宋云轻便不说话了,安静地等着洛凕开口。
“我那时才当上舜泽,第一次秉公下凡,在长琴楼当了琴师。”洛凕想了片刻,缓缓起了个头,“心高气傲,看去的地方是个乐修世家,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宫商。”
说到这里,他仿佛被自己逗笑了,问:“是不是太自大了?”
宋云轻不置可否,只是说:“你弹琴很好听。”
洛凕却有些意外:“你听过?”
“你独自弹的时候。”宋云轻顿了顿,“我偷听过。”
“看来我太投入了,都没发现你。”洛凕笑着捏捏宋云轻的指尖,“你想听,一会我去借把琴来。”
“好。”宋云轻应道。
海浪拍打在礁岩下,将白沙冲刷成转瞬即逝的深褐。浪涛的声音叫洛凕万分怀念,此情此景与他曾经所见别无二致,便将他心中原有的一丝烦乱也随潮落卷去。
洛凕松下肩膀,不再去看海面,转而低头描摹起礁石上的纹路,继续说道:“我仗着自己不怕虚度韶华,整日无所事事,四处闲逛。曲也不练,谱也不写,实在无聊了,就跑来海边吹风。”
这或许正是他当时坐的地方,又或是三千年过去,何处都好像似曾相识。
能一眼望到海里不时的高浪、腾出水面的鲸鱼,还有日出日落,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海面。这对不过刚开始自己探索凡界的宫商而言万般新奇,原来那些老神仙常挂在嘴边的枯燥乏味也没那么不入眼,甚至叫他百看不腻。
无忧无虑,世间万物都是崭新的,叫他何其欣喜。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
那个人就坐在他一直以来坐着的地方,专注地奏着一把普通的丝桐琴,就连宫商已经到身后了都没有发觉。直到一曲终了,那人才后知后觉抬头。
海青的眸中虽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没来由的惊喜。
“怎么样?”那人有些期待地问。
“不怎么样。”宫商抱起手臂,似是对没吓到人感到没劲,“有个音弹错了。”
被没什么好气地一番指点,那人倒也不恼,便就这么放了琴,往旁让了让位置。宫商反而一阵稀奇,瞧着这人打量两眼,也席地坐下了,颇为随性地支着条腿,撑起下巴。
“楼里都说你不务正业,制服也不穿,课业也总翘,还难相处得很。”那人先开了口,不甘示弱似的打量回去,“但好像也还好,没有说的那么吓人。”
“这才几句话就认我好?”宫商挑眉,看着那蓝眼睛里的笑意只觉得莫名其妙,“那你有没有听他们编排过,说我成天修些歪路子,指不定明面是个孤儿其实是打哪混进来的妖怪邪修,走得太近小心哪天被骗去喝血扒皮?”
那人却笑得很是纯良,说:“我觉得你像好人。”
宫商听得叹了口气:“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要把我骗去吃了吗?”那人做出副无辜的样子,眨了眨眼。
“谁没事干那种事?”宫商眉毛都皱起来了。
“那不就是了。”
“你……唉算了……”
那人说,他叫裴肃。
*
裴肃后来便总会去那里等他了。
总是一个人,身边也不像其他乐师一样,会至少跟着一两个帮忙拿乐器的下人。瘦瘦的身板坐在礁石上,好像海风大一些就会被吹倒。那身宽大的蓝衣铺开了,远看便好像要随潮落融进海里。
宫商倒也无所谓。横竖他没事可干,只要这人不对着他唧唧歪歪,就怎样都好。
但他也是忍不住要问的:“你就没别的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