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恍然想起,那首简单的曲子他是没有听完的,指法也记得模糊不清。弹到后面断断续续,反而心绪涌上得更快,叫他一时没了兴头。
停了半晌再弹不下去,洛凕心道罢了,便将琴放到一边,浅叹一声。
直到现在回想,原来他那时那般不羁乃至狂傲的性子,其实是在拙劣地模仿着谁。可是心性也好,眼界也好,他皆是远远不及的。学了那个人表象的模样,却没得来半点坦然,到头来,只让自己更加耿耿于怀。
也许他要真的能像那个人一样,就不会怎么也舍不下过往了。就可以像那个人说的,去看想看的地方,去做想做的事,自在无忧。
深夜的海风更为寒冷,叫洛凕不禁拢起膝盖。困意似乎也涌上来了,他半阖着眼,快分不清圆月下的海面和夜空。海中那条白龙的影子也变得模模糊糊的,好像要和月光融在一起。
要是,他能做到什么就好了。
此时视线一角闪过一抹白衣,洛凕思绪杂乱间顿了顿,转头看去。
他身旁不知何时站了另一个人,正沉默地眺望着远端。而那个方向正是沐浴着月光、停在海中的白龙。
洛凕看着这突兀出现的人,只笑着问:“触景生情了?”
莫归一如往常那样淡淡地看了人一眼,又望了回去。半晌,他说:“不像。”
“我那时不喜欢你,现在也觉得你挺讨厌的。”洛凕笑了声,转而道,“但没想到,真的只有你留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只是随口敷衍应下的一句,结果他如今回头去寻了,才发现那的确是一道持续至今的承诺。尽管就是一直看着默不作声,平常更是难见到人难说句话,可至少,敖游海没有骗他。
想到此处,洛凕又轻叹了一声,看向海中的白龙:“……但要是敖游海还在,他或许会大不一样吧。”
他记忆中那个名为帝初的上仙,一直叫他久久不能忘怀。那便是真正的仙首,言行举止皆是不拘尘事的高傲自如,却又有着心系万物的圣人之心,是他后来在天界三千年都未能再见过的。
洛凕心想,若是没有越祉,若是没有遇到他,没有天道堂的百般约束,如今敖澜会不会也是那般耀眼的模样。
莫归静静地望着白龙再次潜入海中,没有再说话。
“澜儿染上的瘴气。”洛凕怀抱着些许希望朝莫归问道,“你有办法吗?”
“若是有,我就不会在这里。”莫归只道。
洛凕失落地低下了头。
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始终不愿承认。但他清晰地记得曾缠绕在那另一条白龙脖颈上的纹路,如同根须般一点一点汲取着洁白鳞片上的耀眼光辉。可他又记不清了,他最后一次碰到时,那里到底还有没有温热的脉搏,还是早就变得冰冷。
也许不要想起来是最好的,可他又不甘整日忐忑去等,等到他能碰到的鳞片也变得黯淡。
“……还有多久?”沉默过去许久,洛凕将脸半埋在膝上,轻声问道。
“不出一年。”莫归平静地说,“法力最开始衰弱,再是肉身、神魂。帝初心系万物,于是其执念反将万物吞噬,成为瘴疫的根源。”
洛凕心生苦闷,这因他而起,也本该是他。那一直看着他们的黑蛇算得多么好,他的执念,敖澜的执念,这条狡诈的蛇都一清二楚,于是便能将他们作弄于股掌之间。
七千年前,三千年前,瘟疫皆如此般席卷而过。而现在,一切将要再度轮转一遍,他无能为力。
此时一只手放到洛凕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没什么温度,却是叫他颇为熟悉。
“别这么哄我。”洛凕干脆把头埋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莫归这人真的讨厌。
*
金色龙鳍划开海面,向岸边游了过来。而莫归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廊前白纱轻扬。
龙首从水面探出,喉间传出一阵低吟,缓缓将下巴搭上洛凕伸出的手心。
洛凕便笑着摸了摸并未被海水浸湿的鬃毛,抚过那对散发着些许暖意的长角,温声问:“好些了吗?”
白龙发出阵呼噜,将脑袋往洛凕怀中再蹭了蹭,紧接却从水里又探出来些,龙爪攀上廊边,脑袋稍稍用力便把人拱倒下去。洛凕毫无防备,无奈去推凑上来的鼻尖,奈何这龙脑袋实在是有些重的,赖在他身上叫他起不来身。
“好了,没事的。”洛凕心知是这孩子看出他方才的心思,放不下心才这样,便忍不住笑出声了,顺势摸摸那有些硌人的下巴,“收着些,别把我拱散了。”
半句是调侃,半句是他的确也不好说,要是这龙崽子再使点劲,以他现在的修为会不会真的被压出内伤。
白龙发出阵很不情愿的咕哝声,这才把脑袋抬起来。金瞳圆圆的,就这么看着。
“回去吧。”洛凕看着那撒娇似的模样,也拿人没辙,“再晚些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