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太冷,再不济也能用法术取暖,住处嘛,他动动手指便能修出间和闲云居一样的地方。看不了海,看雪原也是差不多的,还能看到闲云居里下雪,挺不错。
“怎么样?”宫商随手拍拍手上金烟,转身朝那坐在池边环廊上的人叉起腰。
裴肃正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才恍然过来,看着宫商眨了眨眼,而后笑了一下:“真有你的。”
宫商将视线瞥过那藏进袖中的手上,只见十指指根都是发黑的,几乎要齐根断了。烂肉从底下翻出来,快能看见骨头。指甲也都不见了,虽然血已经擦干净,其下也只有几近青黑的苍白。
裴肃的手被废了。
不只是皮肉上的伤,乃至经脉都断得一干二净。不要说抚琴,连捻起一根线都是勉强。全身筋骨也都被挑了干净,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走路都时常踉跄,不出几步便没了力气。
他迟来了半个月。半个月,把裴肃变成了一个废人。
“就近的镇上有家戏楼,听说还不错,等你休息休息,我带你去瞧瞧。”宫商大步迈到裴肃身旁,大大咧咧挨着人坐下,“没事,我可是照夜仙君,什么办法想不到?大不了我回天上一趟给你拽个老神仙下来治治。”
“……你还真没有骗我。”裴肃无奈笑道,“也是,谁能像你这么来去如风神通广大的。”
“那要不你先给我磕两个?感谢神仙大恩大德救命之恩……”
“想的美。”
*
或许过了很久。
宫商始终没能找到办法。
裴肃的魂魄已经七零八落了,本就生来残缺,又强行拿命去运转法力,更是弄得破破烂烂。他本想能不能用上仙的法子借灵物另塑肉身,可这人的魂怕是一离体就会散个干净,连鬼都做不成。
而肉身弄成这副样子,就算要治,这人的魂魄也承受不住太多法力,一点一点修修补补,恐怕在那之前就已经命数将尽。
他本该生来就知无不晓,此刻竟无法改变一个将死之人的命数。
宫商便只能尽自己所能,至少先让那双手能再次拨动琴弦。
“什么感觉?”
“……痒痒的?”
“多少回了还忍不住呢?”宫商小心地托着裴肃的手,让流转金光向苍白的指间汇去,抬眼去看,只见裴肃似被痒得皱起了眉,又不好收手。
裴肃眉毛皱得更紧了,仿佛手上的感觉一并痒到心尖上:“坏的又不是你的手,好了没有?”
“好好好。”宫商把人手放下了,拍拍手上剩下的金烟,随手一招便让斜架在墙边的一把丝桐琴自行飞来,横到裴肃腿上,“喏,试试。”
“……真好了?”裴肃没动,自己都有些将信将疑。
“我你还不信?!”宫商催促道,“快些!”
半晌,裴肃才犹豫地把手放到琴上。
弦音起时,虽有些生疏,但同屋外飘雪一并悠悠转转,亦是沁心的。
二人脸上顿时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神情,裴肃那双蓝眼睛里更是终于有了些光彩,手上并未停下,便就这么顺着奏了下去。旋律渐渐婉转,是轻快且愉悦的曲调,好像寒雪也不曾冷人了,炉火随曲声跃动。
宫商只想,哪怕只是这样也好。
至少他……
*
哐当。
伴着重物落地的异响,琴声戛然而止。
宫商赶到屋中时,只见那把丝桐琴摔得绷断了弦,而原本奏着琴的人也从床榻上跌了下来,摔得额前都是血。
“裴肃!裴肃!?”
随着时间推移,魂魄上的残破终是在裴肃身上体现了出来。
一开始,这仿着闲云居造的屋院中还不时能听见悠扬的曲子。他也常常能抱着自己的琴、或是找来些别的乐器即兴合上一曲。但不知从何时起,那曲子总要突兀就断了,或断断续续最后没了声。宫商每次去看,就见裴肃只是呆坐着,眼前放空仿佛失了神。
任如何喊也不会有回应,好像在他眼前的只剩一具空空的、破烂的皮囊。
他能做到的终是没有更多了。
宫商只是每次都把人放躺回床上,帮人合上眼,安静地守在一旁。
也许最开始不过一时半刻,那人便能恍惚过来,疑惑自己怎么突然睡着了。到后来,连宫商也不记得会等上多久。数日、半个月、好几个月乃至一年,他用法力帮人勉强维持着生息,等着那双眼睛能眨上一下,看向他。
“……我怎么又睡着了?”
“都说了身子虚就多休息,你看吧,这叫过劳啊。”
“我又没做什么……”
“别废话,接着睡你的去。”
终有一日裴肃再也没有回应过了。自从那把琴绷断了弦,好像有什么也一并断了。
宫商不记得这次等了多久。
屋外的雪积过门槛,院中在雪里也生出来许多荒草,那方能映出晴空的镜池浑了、干了,只留下沉满池底的雪和淤泥。风雪把环廊上齐整的青瓦揭得七七八八,木头也被冻得朽烂。
宫商跪坐在床边,好像自己也被雪冻住了,动弹不得,也不敢动。仿佛只要一眨眼、一转头,眼前就会什么也不剩。哪怕再等一会也好,说不定呢。
“……宫商。”
终于有个虚弱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怀着希望抬头去看,只见裴肃朝他扯出一个苦笑。
“算了吧……”他听见裴肃说。
*
那或许是他到头来等出了幻觉,或许是真的。
宫商分不清楚,只知道他将断了的琴弦勒到裴肃脖子上时,他能碰到仍有些温热的微弱脉搏。他将手上的力道收紧时,能听见那濒死的抽气。那个人甚至没力气挣扎,只能就这样看着他。
他最后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对他说:“对不起。”
*
他呆坐了很久。
久到眼前真的什么也不剩,只有一具枯骨,一把破烂的琴。
直到屋外终于传来些响动,是鳞片缓缓滑过雪地的窣窣声音。那扇许久没被打开的门扉放进了呼啸的风雪,穿着漆黑官袍的男人来到他面前,稍稍俯下身,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可怜的孩子。”蛇身盘绕过来,将他围在中间,“你该回去了。”
宫商恍惚抬头,只看见那双碧青蛇瞳中的关切笑意。那只冰凉的手伸到他面前,他便搭了上去。
……怎样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