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我杀的。”
洛凕轻飘飘地说。
只几句话,李言清听罢已是愕然,那笑容却看得他心里发堵,叫他不敢再多问。宋云轻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轻声唤道:“……月仪。”
半晌,终是落下声沉沉的叹息。
如同心绪再止不住,洛凕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只觉身上越发冰冷。就好像他还坐在南疆的雪里,等着不会再有的呼吸和回应。
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那句算了,还是那只是他不想再等下去的臆想?也许那个人本是想活下去的,但他亲手杀了他,用那根绷断的弦,用自己的手,用他一直以来的狂妄自大。
他在后来的三千年间总要看见一个靛蓝的影子,就站在他身旁,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回来,为什么不再小心一些,为什么,要杀了我。
……都是他的错。
此时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直沉默着的白原川沉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扯过洛凕的衣领,将人从地上强硬地拽起。
“白原川!”宋云轻立刻起身,沉声警告道。
“你以为你是谁?”白原川无视了宋云轻,睁大眼睛瞪着洛凕,手中力道将衣襟攥得紧皱,“钟朔,见死不救的长琴楼,那帮该死的道士,在你眼里都不值得记恨,所以全都是你的错?”
李言清本还想跟着安慰几句,此时也被吓得怔在原地。
“那我呢?”白原川继续喝问道,“我抛下他躲进山里,只知道求你去救,哪怕你们逃去南疆也不敢一起,直到人死了才开始后悔,在你看来也不值一提?!”
“我……”洛凕欲言又止。
“开什么玩笑!?”
那九条长尾一瞬在身后炸开,淡棕的头发转眼散得雪白,狐耳朝后背了过去,非人的低吼声从喉间传出,紧咬的牙关也凸出了尖锐的獠牙,眼中收作一道竖瞳,盛满怒意。
却此时,洛凕突然苦笑了一声。
“……你一点没变。”他说,“激动起来就藏不住尾巴。”
白原川神情一滞,倒抽一口气。
他一下松了手,往后倒退几步,九尾消失不见,变回了原本的道士模样。瞳中动摇片刻,他紧接便愤然转身,身形晃眼便化作阵云雾朝屋外远去。
“这——”李言清看看外面,又担忧地看向洛凕,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宋云轻朝他点头,李言清才攥了攥拳,转身去追白原川。
——
它又再次逃走了。
狐狸怯懦地缩在山洞的角落里,害怕地发着抖。
它太弱小了,连化形都不熟练,连獠牙都咬不动树皮,连爪子也只能刨得动泥土。其他的妖怪常常笑它说,你可一定要小心呀,人们最喜欢抓你这样又漂亮又不会还手的小妖怪扒皮子,披在肩上,做成衣服和毯子。
所以它只能逃走,跑得越远越好,再躲起来。
所以它抛下了和它相依为命的同伴,抛下了那个对它温声细语的人,躲在山中抽泣着,空洞地祈祷人们崇敬的神仙能够保佑他们。
但是那个叫宫商的人找到了它,漠然地问它:“你甘心吗?”
它……
*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狐狸终于鼓足勇气走出山洞,顺着快要消失的气味找到南疆时,那苍茫的大雪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又或许已经被埋进了雪里。它挖了好久,挖到爪子都冻僵了,也什么都没找到。
就像它曾经藏身的那座山洞一样,空空荡荡的。
‘你甘心吗?’
那句话又回荡在它的耳边。
“以后你就叫若云了。”
“若云,过来,真乖。”
“若云,若云,你真的是妖怪吗?是的话就叫一声,不是就叫两声……”
“左手揉弦,右手拨弦,很简单的,若云,你来试试。”
“若云啊若云,你以后一定能成为威风的大妖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若云。”
那个人单薄的身影挡在它面前,手上满是琴弦划出的血。将那亮眼的蓝衣都染黑了,淌了满地,溅到它洁白的毛皮上。
“快走,逃得越远越好。”
“……”
狐狸没有再沿着来时的足迹返回,而是顶着几乎要将它也盖下去的风雪,往更深处走去。
*
中原曾有过这样一个传闻。
传说南疆雪原之中,妖魔横行,邪道遍地。除了断罪宫的一群疯子,和坠龙谷的一群邪修,没有人会想不开要留在那里。
但有一天,听说那片雪原中迟迟不见落日。整整七天七夜,天象始终是白日风雪,骄阳高照,连阴云都不曾汇聚。仿佛要将那终年积雪尽数融化,要将那雪下亡骸重见天日。
人们大多说天生异象,恐有大祸。但又有人认为,白日飞雪,长夜未临,当是仙光普照,是为吉兆。
直至第八天,整个南方随之震颤。
世人皆在惊慌大祸临头之际,只见一道白影自苍茫白雪中飞出,直冲云霄。身上华光如同天阳,万里长云随其翻涌而去,皆朝明境倾压而下,天雷滚滚,罡风猎猎。
而终于有人看清了那雷光中的白影,是一头身躯如远云般飘忽的九尾白狐。
仅是长夜再临的第一天,乾坤城被毁去大半,遍地狼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