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白夜仙横空出世。
*
可是狐狸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夸它威风的人了。
——
李言清寻着脚印找过去,总算在一处海礁下发现了蜷在沙子上的狐狸。
狐狸一动不动的,像是一片雪白的云落在沙上,桃色的眼睛望着海中,即便李言清到了身旁也不曾转过一下。
李言清看了那狐狸许久,抓耳挠腮半天,平日那般健谈此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遂而只得犹豫着走近了,挨着狐狸一起坐在沙子上,干巴巴地说:“原来你以前叫若云。”
“我就叫白原川。”狐狸的鼻子闷在尾巴里,声音瓮瓮的,“他不知道我是狐妖,就叫我若云。”
李言清琢磨一下,又说:“我觉得若云比较好听。”
狐狸不说话了。
“呃……”李言清再挠了挠头,嘶了一声,坐立不安地想了许久,才接着找到个话头,“那个……裴肃——是个什么样的人?”
“……”
见白原川一时沉默,李言清心道糟糕,该不会问错话了,便顿时忙挥着手辩解起来:“你、你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人太蠢了。”狐狸这时才出声。
李言清停下慌乱的动作,眨了眨眼。
“别人骂他他不还嘴,别人说他他傻笑,长琴楼上下没一个人待见他,他还乐乐呵呵抱着琴当宝贝。”狐狸愤愤抱怨道,“宫商说什么他信什么,给他块石头说是陨铁他能高兴半天,下次换成一根蓝鸟毛说是青鸾羽,照样被骗。”
李言清一听直眨眼:“凕哥以前这么损?”
狐狸耳朵直接背了过去,烦闷地甩起尾巴:“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仗着是神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没少干缺德事。”
“……可他还是去救人了。”李言清忍不住伸过手,捋了捋狐狸的脑袋。
“没救回来,还把自己搭进去。”狐狸抖抖耳朵,发出一声低吼,“有什么用。”
李言清心里郁闷,瘪了瘪嘴:“也不是他的错。”
狐狸烦躁地嗤出声鼻息:“当然不是。”
“所以你才去找乾坤城的麻烦。”李言清明白了。
世人皆传白夜仙莫名其妙惦记上乾坤城,有说是为了城中灵湖,有说是为了吃人养修为。但又有谁想得到,它只是为了一个枉死在漫漫白雪中的人。
一个救它性命、以命护它、却被它抛下的人。
“活该。”
便又是一时安静,海浪往前铺开,在将要触及到李言清鞋尖时退了下去。礁石投下的阴影正好将一人一狐罩在下面,没了暖阳,冷得李言清干脆把手揣进狐狸那厚实的尾巴下。
而另外八条尾巴也伸了过来,如一张厚毛裘般盖在他膝上。
“要是裴肃,应该会很喜欢这些尾巴。”李言清摸摸那顺滑蓬松的白毛,突发奇想,“这比扒了皮做的狐裘暖和多了。”
“但他已经摸不到了。”狐狸的语气又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已经无所谓,“还不如扒了做毛裘。”
“不行。”李言清皱皱眉,“那太可惜了,我可舍不得。”
那双桃红的眼睛看了眼李言清,便只抖抖耳尖上沾的白沙,没再作声。
“……我很像裴肃吗?”
半晌,李言清停了抚摸尾巴的手,突然问。
狐狸沉默许久,才说:“一点也不像。”
“可你好像很喜欢我。”李言清有些纳闷,“凕哥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他怎会注意不到呢。
若是说一开始的相遇还是偶然,答应同行是洛凕善心大发。那之后他那样蛮不讲理耍少爷脾气,死缠烂打还老拖后腿,一般人哪有那么好的耐性,能由着他胡闹,一句怨言都没有。
就好像洛凕早就认识他,早就习惯如此。那些展现出来的温和与其说是礼貌的关切,更像是熟稔的照顾,朝夕相处的自然而然。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白原川却说,“你不是裴肃。”
“可是。”李言清顿了顿,心底仍旧郁闷,“柳哥说你在找人。”
他原以为柳幽遥嘴里只是一句调侃。而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白原川的确是在找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那个人和他一样,穿着苍蓝的长衣,梳着整齐的长发,应该也有一双海青的眼睛。应该也曾和他一样,身虚体弱,出不了多远的门,只能坐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宅院里,看着千篇一律的话本,弹着枯燥的琴。
“死了就是死了,哪还找得到?”狐狸说,“又不是他那如枫,只是拿自己当死人。”
李言清还是不解:“那你为什么看上我了?”
他左思右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让人一眼看上的优点。再抛开这些,白原川为什么一定就要跟在他身边,别的更好的,难道不是多的是?
“被贫道看上你还不满意?”狐狸只咧嘴打出个哈欠,甩甩脑袋,“贫道可是世人敬畏的白夜仙,多少小妖想巴结还摸不到一根毛呢,就这么心甘情愿给你当狐裘……”
“?”李言清眉头一皱。
嘶嘶。
却在此时,头顶突兀传来一道古怪的响动。
这叫李言清刚要嫌弃几句,顿时汗毛直立,怪叫一声腾地蹦了起来。他和白原川同时抬头定睛一看,只见一条手腕粗细、圆圆滚滚颇为肥硕的黄色蟒蛇正从礁石上倒挂下来,朝他吐着信子。
李言清直感到头皮发麻,但仔细一瞧,又越觉得这蛇长得眼熟。
他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端详片刻,紧接立马脑门一拍:“喔!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