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恰逢清洁工人清理完喷泉，正好有上级领导来检查。

换水的开关一打开，血水就从喷泉的各个地方往上喷，溅到学府路上，溅到花草丛中，溅到……那些上位者的身上。

那喷泉，和这祭坛一模一样。

喷泉里的血水，和祭坛里的暗红色液体也一模一样。

贺以辛，就像那柄短刃，悬在空中，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上位者的头顶。

或许有一天，那柄剑会从高空坠落，将他们捅个对穿。

又或许直到他们都死去，那柄剑也只是悬在半空。

那无名的祭坛，那悬浮的刀刃，那凹槽里等待被唤醒的污血……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怖预感攫住了她，紧随而至的是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

声音来自前方，很近。

李韵星僵硬地抬起头。

前排靠过道的座位上，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油腻稀疏的中年男人，身体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剧烈地抽搐着。他的头怪异地向后仰，几乎要折断颈骨，嘴巴大张，露出枯黄发黑的牙齿。

“救……救命！”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痉挛得更加疯狂，指甲深深抠进座椅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车厢里瞬间死寂。

先前所有的噪音——引擎的嗡鸣、车轮的滚动、他们的争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只剩下这男人歇斯底里的呼救声和他的身体撞击座椅靠背发出的沉闷“咚咚”声。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骤然爆发的混乱尖叫撕碎！

“啊——！！！”

“救命！他有病！”

“司机！司机停车啊！”

恐慌像无形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密闭的空间。人们惊惶地试图远离那个抽搐的男人，拥挤推搡，发出刺耳的尖叫。

混乱的呼喊声中，车厢顶棚惨白的灯管突然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起来。

明。灭。明。灭。

每一次骤然的黑暗降临，都伴随着更大的恐慌尖叫。而在那短暂而刺目的白光爆发瞬间，车厢两侧肮脏的浅色塑料内壁上，清晰地映照出乘客们疯狂舞动的影子！

它们被灯光拉扯、扭曲、放大，变得异常巨大而畸形。有的影子头颅变成了布满尖刺的球体，疯狂旋转；有的影子上肢无限延长，化作挥舞的、末端带着吸盘的鞭状物；有的影子身躯膨胀成臃肿的肉团，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仿佛要喷吐出什么……光与暗的急速交替中，这些非人的、亵渎的影子在墙壁上狂乱地扭动、交叠、撕扯，如同地狱壁画中的群魔乱舞。每一次灯光熄灭，那恐怖的影像就烙印在视网膜上，每一次亮起，新的、更扭曲的形态又叠加其上。

李韵星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手指却死死抠住了座椅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塑料里。她拼命扭过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看向自己脚下被闪烁灯光投射在车厢地板上和对面椅背上的影子。

就在灯光又一次惨白地亮起的刹那，她看到她了。

属于她自己的那个影子，在脚下那片有限的地面空间里，轮廓边缘不再清晰光滑，而是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剧烈地波动、沸腾着，在那模糊沸腾的阴影轮廓边缘，几条粗大、滑腻、末端带着吸盘和诡异倒刺的漆黑触手状阴影，正疯狂地、无声无息地向上扭曲生长！她贪婪地膨胀着自己的体积，试图抓住李韵星的脚踝、攀附而上，从影子变成灵魂，彻底取代李韵星。

李韵星猛地缩回脚，但那可怕的、蠕动的触手状影子，如同跗骨之蛆，随着她身体的移动在地板上扭曲、延展。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惊恐爆发的顶点，窗外飞速倒退的、由霓虹灯、广告牌和居民楼灯火构成的城市景象，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黑暗，而是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流动的、深邃到令人疯狂的色彩所取代。那色彩仿佛是凝固的星空，又像是沸腾的宇宙熔炉，无数不可名状的巨大几何形体在其中旋转、碰撞、湮灭，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引力，或者说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吸力，猛地攫住了整辆公交车。

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力量捏碎、压扁。紧接着，车顶棚靠近车头的位置，那坚硬的钢铁和复合材料，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大的手抓住两边，像撕开一张薄纸般，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

公交车仍然在按照既定的路线向前行驶。

李韵星透过被撕裂的车顶豁口，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混乱”本身所构成的巨大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星云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绝对的虚无，却又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非人的眼睛，凝视着这辆闯入它领域的渺小造物。

“混乱，是唯一的真实。”

李韵星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再也无法承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嚎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撞在冰冷的椅背上。意识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在那巨大混乱存在的冰冷凝视下，“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眼前的一切混乱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搅拌，然后“倏”地一声消失不见。

绝对的寂静与虚无降临。

“混乱是唯一的真实。”

混乱是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