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远到已经被彻底遗忘的过去,D是否也有过一起踏上旅途的同伴?
是共同狩猎吸血鬼的搭档吗?
他们有些在和强大的贵族作战时不慎被杀死,被吸血转化,又有些想要独吞赏金,转而将木桩刺向他的心脏。走在这条命悬一线的钢索上,这些人大多死去了。
是受到他保护和关照的雇主吗?
当他们需要他的时候,偶尔会施舍一些同情流浪汉似的怜悯,可骨子里憎恨着贵族的血统。杀死吸血鬼,利用价值消失殆尽之后,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又或许是对他产生好感的人类?
被他的外貌与能力所吸引,她们想要跟在他的身边,也有人想让他留下。但再怎么诉说钟情与喜爱,D不会错过她们在靠近他时,那一闪而过后被悄然掩盖,刻在骨血中无法逾越的恐惧。
那一刻陡然攀升而起的嗜血欲望,提醒他自身的本质。越是接近人类,越令他清楚感受到那份饥渴。
用她们的生命滋润他的饥渴。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作为唯一的完美『贵族』,能够忍耐吸血冲动的成功例,走上只有一个人的无尽旅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D,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少女细柔的话语中流露出紧张的渴盼,动作有些瑟缩。边境北部的夜晚,在不太灵光的气候调节装置的作用下,对人类来说依然显得寒冷。即使野营灯正散发出稳定的光和热——
好吧,大概她就是单纯地想跟他坐在一起。
只有她,几乎称得上是固执地想要留在他身边,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的天真,视人类与吸血鬼间那道冰冷残酷的鸿沟如无物。
她说她喜欢他,可他又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明明他只会给她带去伤痛,让她流泪,甚至差一点没能保住她的性命……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斗篷的一角被牵拉挤压。她的手臂蹭到他的衣料,同时双手环抱膝盖,显得有些拘谨,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D清楚地看到对方上扬的嘴角和微弯的眼尾。
仅仅是这么做,就觉得很高兴吗?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D淡淡开口,“我答应过你,你想用怎样的方式待在我身边都可以。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力去做的。”
“诶?真的吗……”她似乎还是不太敢相信,D居然会给予自己这种特权。
“是真的。”D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要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片刻后,上半身慢慢地向D倾倒,脑袋轻轻靠进他的肩窝,双手游移不定,试探性地环住那肌肉线条分明的窄腰,然后抱住。
整个过程中,都像是逃避般低头垂着眼帘,但D能感知到的,远比她想要隐藏的东西多得多。
发丝间隐约露出的嫣红耳廓,变得紧张的轻浅呼吸,随着稍许升高的体温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女性荷尔蒙的血香气……
当他用被倚靠着的那只手臂揽住她的脊背时,分明感觉到,那原本柔软的身体紧张僵硬了起来。
D意识到,或许自己才是愚蠢的那一个。
关键其实并不在于她想要什么,而是他自己的渴望——他到底想做什么。
青年缓慢地抬起手,磨蹭着,似有似无地抚摸少女的脸庞,捋开垂下的头发,让她用那张饱含人类的悸动情欲、却又羞怯不安的面容面对他。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
他低下头。
过了有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唇瓣湿润,呼吸也有些乱了节奏。松开紧搂着对方腰肢的手臂,D让拂过的凉风冷却灼烫的眼眸与肌肤。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不适合继续下去。
“早点休息吧,”他嗓音沉沉,沙哑地说道:“明天尽快赶到下一个村子。”
……
交错的泥石路,几片零星聚集的房屋,再加上直径大约十公里的等离子防护网,构筑成了这座孤零零矗立在边境荒野的村落。
靠着防御范围内的几块薄田和外出打猎,村民们自给自足地生活在这里,偶尔的消遣是去村子里唯一的酒馆聊天,或者瞧瞧往来的行商带来了什么好货。
然而最近这几天,村里突然到访了许多来客,变得不同以往的热闹。马棚里栓满了机械马和普通家马,路边停着的改装汽车排成一小列,连堪堪能容纳数十人的小小酒馆都挤满了外乡人。一推开门,就能看到来自不同地域,甚至传承了不同血统的人类和半人类。他们并非因为此地有多么特殊而来,一百公里外的贵族领地——莱安城,才是他们的目标。
“老哥,再来一杯!余下的是小费,不用找了。”
粗旷豪迈,身穿皮毛背心的男子吆喝道,他弹出一枚金币,那黄灿灿的金属在木质桌面上转了一圈,倒在酒保的手心里,令对方皱巴巴的脸庞露出满意的神色。
男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压低了嗓子,趁势追问:“老哥,听说你待在这个村子里很多年——甚至参与过上一次的选拔。透露一下消息呗,怎样的人容易被选上啊?”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酒馆里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喧闹。但无疑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大概被问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酒保收起喜色,犹豫了一会儿,面露无奈地说:“很抱歉,虽然我当时是参与过筛选,但我没被选上。那个贵族也没告诉我为什么没被选中。所以我帮不了你啊。”
他呵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金币,仔细端详后迅速地塞进裤兜里。
周围响起一片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这看起来很奇怪,莱安城是属于贵族的城堡,那里的贵族还活着——人类应当对这种地方避之不及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