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候在庆允向来处理事务的寝殿内,静静垂首站着。
寝殿里头传来阵阵嬉笑声音,也不知是哪位嫔妃又被皇帝召来。
他敛眉立在殿下。
已是仲夏时节,隐隐听得外头虫鸣阵阵,微风不起,已然笼起闷热的气息,站着不一会儿,身上便出了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才传来一声疲乏的招呼。
“老七何时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周珩当即行礼,“叩见陛下。”
余光瞥见庆允帝正往身上笼着件薄衫,衣冠也才整好的模样。
待他行完礼,庆允摆手道:“不是说了吗?你是朕的亲兄弟,这些虚礼在咱们面前就免了。”
周珩道:“礼节不可废。陛下待臣弟亲近,特许免礼是陛下之宽宏,可臣弟毕竟不能逾矩,先有君臣,后有兄弟,为人臣子礼节不可失。”
庆允笑了,面色缓和许多:“罢了,朕一向理论不过你。快坐下吧。”
待入了坐,皇帝才吃了一惊:“怎的出了这些汗?”而后怒道:“这些奴才怎么办事的?竟连个冰鉴都不知道上!”
一旁候着的孙公公当即告罪,连声自责,“下头人新来的,实在不懂规矩,也是奴才失察……”
庆允一声令下,即有人鱼贯而入,将冰鉴呈了上来。顿时,殿内一阵清凉。
周珩垂眼道:“谢皇兄体恤。”
一番寒暄过后,这才入了正题。
庆允面色渐淡:“你可知朕此番唤你入宫,所为何事?”
周珩顿了一顿:“恕臣弟愚钝。”
庆允帝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冷笑道:“你是当真不知道?外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说瑄亲王演了一出好戏,实为贼喊捉贼——自个儿贪墨贪盐,却要把黑水栽在旁人头上!朕教你去查盐,查了一整月,一来二去,倒成了天家的不是了!朕且问你,这事,你到底怎么办的!”
说到后来,已是勃然大怒!
周珩忙起身请罪,垂首道:
“此事确是臣弟之过。皇兄切莫动怒,伤了身子。”
“伤了身子?笑话!有你这么办事,朕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坐在这里颐养天年!”
这话无疑是直指瑄王私下指人运盐的传言。
周珩一顿,沉声道:
“皇天可鉴。臣弟绝不敢干此阴奉阳违之事,若有二心,任凭皇兄处置。”
见着老七一言不发叩在堂下的模样,庆允竟没由来的想起从前,有些心软。
数十年过去,兄弟二人因课业诸事被罚跪的模样却仍然历历在目。回想起童稚时候种种,竟难得忆起了些兄弟情分,庆允原先满腹惊疑的心思也淡了些。
他语气和缓些许:“你也不必如此。朕不过是问你罢了,何必多心。且起来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珩因便将诸事原原本本陈于圣听。如何隐姓埋名,如何寻到郑府把柄,又如何被其临阵脱逃。
“……大抵如此。一切全因臣弟之过,还请皇兄治臣弟办事不力之罪。”
“老七。”
良久,庆允帝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这事办的,不好。”
周珩沉默一瞬,垂首更深:“臣弟愚钝。一来办事不力未能寻得郑家把柄,二来未曾提防,臣弟之举,实是损毁皇家颜面。还请皇兄责罚。”
庆允不答,只道:“朕还听闻,你在这案子里头保了一个女子?”
周珩动了动唇:“……是。只是案中的女子并非罪首,而是教人栽赃所致……”
“若是叫苦的话,便不必再说,朕也不想听。你可知道,因此事,朝中一帮人参了本上来?”
周珩抬起头来,目露惊异。
“你自己看吧。”
上头丢下几个折子。
周珩一目十行,匆匆扫了几眼。
多是抨击瑄王同运盐之人关系不清不楚,或许包藏祸心。对律法不敬对天子不敬,望皇帝秉公办事。
他闭了闭眼:“臣弟……”
庆允帝摆了摆手。
“不必再说。”
“看在你这些时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朕不罚你。回去关上一月的禁闭,这事就算了。盐,也不必再查了,交给盐税司去办吧。”
周珩的脊背僵直一瞬,终是领了命:“谢皇兄。”
“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日子皇后来过,说拟了几个人选,梁国公府的嫡女,皇后的外侄女林氏,和定远侯的孙女。朕看了,梁国公家的嫡女同你年岁相当,相貌品行皆不错。朕便替你做主,定了梁国公嫡女。”
“省得那帮老东西天天说皇家亲情淡薄,倒像是朕忽视了我这亲兄弟一样。”
梁国公一脉,同郑相一派在朝堂中是旗帜鲜明的政敌。势同水火。
周珩绷着脸,一言不发。
庆允帝见他并不应答,抬眼看过来。“怎么,你不愿意?”
周珩面无表情:“全凭皇兄做主。”
“若没什么事。这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庆允帝摆了摆手,一脸不耐。
“朕待会儿就叫人拟旨,至于日子,容后再议吧。你回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