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不大,活物不多,师父妙妙虚人算得其一。
也是直到多年下山后,雩熠才知,她是允虚门辈分最高的几位元老之一。
神秘莫测,几乎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有人说她本是相清殿的弟子,因触犯门规被逐出,流落到允虚门;有人说她其实是穹奇大人的侍者,入世修行;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是虬残留的一缕灵识所化。
种种说法,都没有证据。
雩熠也不关心。
从他记事以来,师父就在身边。
大多数时间内,她总穿着白的、灰的、青的、紫的、粉的……呃总之各类颜色丰富的道袍……呃,好像也没怎么在倾雪山上待过。
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有时闭关;有时下山访友;有时只是坐在后山的松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还有时只是单纯地消失。雩熠不问,她也不说。
只唯独一点,雩熠若有危险,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
有时是一道黑影闪过,接住枝头跌下的雩熠。有时是领后的微微一提,沉浸在书中雩熠才意识到面前已是万丈深渊。
月光好的时候,师父会带他上到峰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教他认星,看银河流转。
师父不在的时候,峰上就只剩雩熠,和那几个做事的杂役。
雩熠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几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影子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而且从不吃饭。
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打扫楼阁、修剪花草、往厨房里补充米粮蔬菜,做完事就消失,像被风吹散的一缕烟。
在学他们安静度了几年后,雩熠发现,那是草人。
他自己也能做。
指尖点在草人额顶。倒不如说全流程最难的是找草。笔走龙蛇,一点。
青烟腾起,面目模糊的人形便从烟中走出,朝雩熠欠了欠身,转身去收拾石桌上的茶具。
做完即散,从不停留。
——自从发现这一点后,师父在山上停留的时间就更短了。
雩熠在峰上的生活极其规律:晨起打坐练剑,吐纳阳气。上午习字读书,下午磨招扎马,晚上泡温泉。泡完温泉回到小楼,点一盏灯,再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
书通常都堆在小楼的二层。
原本杂落在各处,妙妙虚人喜欢随手一抛。
又被雩熠一一整理收起。
有些是允虚门的典籍,有些是外面搜罗来的杂书。雩熠什么都看,看得懂看不懂都看,看完了就塞回书架。
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其中,他最爱看的剑谱。
正招、反招、邪招、奇招。他都看,都学,都练。
反正师父给的,一定是允了他练的。
有时受了伤,便自己调些草药来喝。
时日久了,他甚至能精准地感知到自己什么时候即将走火入魔,遂缓缓收势,躺在雪地上,肌肉微颤发烫,直到听见一声鹤唳。
那是只老鹤,六十有七。
倾雪峰向来不受鹤群欢迎,比起正山,它太冷了。
唯有这只老鹤是例外。
年年,这老鹤都会在高飞迁徙之时离群,落在温泉之上。
足底踩在细密的鹅卵石上。羽毛洁白,唯独翅尖一抹黑,单腿独立,脖颈微曲,姿态缓慢优雅,眼神老迈安静。
师父说,他的鹤侣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