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盈虚天有序,荣枯聚散世无常。
何如虚放舟归去,天地悠悠入混茫。
竹几上,笔锋在纯白宣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
墨迹未干,妙妙虚人正好降至桌前。
瞧见石桌上新沏好的两杯茶。那是之前院里新添的,与雩熠对弈用的。她眉毛一挑,笑道:“知道我要来?”
茶水还冒着热气,是她平日里最爱喝的雪青,茶梗竖在清亮的茶汤中央。杯子摆放的位置也很讲究,一杯正对着她,另一杯则对着雩熠,他从小几后一转身就能碰到。
“嗯。”雩熠应了一声,毛笔搁在砚台边上。转身迎接师父。
趁着他起身的功夫,妙妙虚人瞥了一眼。正瞧见雩熠新作的诗,与竹几一角还残留着灼烧痕迹的相竹。
“师父今天有客人。”
雩熠话音未落,一道细小的白影从天边掠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在妙妙虚人的掌心里。
是相清殿常用以传讯的青琅鸟。
平日里以灵力为食,飞行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且能穿过绝大多数结界和阵法。
——和传闻有重合之处,妙妙虚人的确和相清殿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
她取下系在鸟爪上的细小竹筒,指腹在封口处的蜡印上轻轻一按。
蜡印应声而裂,筒内卷着一小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妙妙虚人垂眼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那青琅便展翅飞起,在屋梁下盘桓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棂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白球,闭眼假寐。
倾雪峰的夜晚向来比外界来得早。此刻不过申时末尾,天色便已经暗了大半。
远处的正山隐没在灰蓝色的暮霔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温泉方向升腾起薄薄的白雾,被风一吹,便散成一片朦胧的纱。
那只老鹤还在温泉边。比起青琅,雩熠见到它的时日还多一些。
每年,不多不少,他会在温泉旁停留七天,在温泉旁梳洗,休憩。
不远处,小雪包里葬了他的鹤侣。
上面插着一根青枝。
已经枯了。
雩熠给老鹤画了像。
水墨淡染,顶上一点红,倒和雩熠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画的,是年轻时的老鹤,丧侣的三十年纪。他问过师父。
画完后他展开给老鹤看,老鹤歪着脖子端详了许久,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不知是满意还是感慨。
他将画卷起,用蜡封了,装进一只乌木匣子,埋在雪包旁。
与雪包并立成一个小雪包。
同样没有立碑,没有刻字。
——它会替你陪着她的。
老鹤在雪包上留下一个爪印。他自己那个。
围着雩熠,不去。
“你是希望,我把她也画在你的身上?”雩熠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鹤轻鸣一声。
他张开双翼,露出翅下的雪白。见雩熠久久不动,又抬起了单足。
但是,有什么意义呢?
雩熠没有说出口。羽毛是会掉落的。爪子是会蹭脏、洗去的。
最终,雩熠在他的足侧画了一只小小的鹤,比着老鹤自己的样子。浸在温泉水中,虚影叠着足画,宛若共白首。
第二天,老鹤离去。
雩熠门前却多了几颗红果,是雪山上吃不到的东西。不涩,很甜。
雩熠抱着果子。望着山下的石亭。
那是距离与正山的传送通路最近的地方。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弟子会偷偷溜过来。
最常来的是一个男弟子,雩熠第一次见到他时,八岁。
那日他在院落里练剑,突然感觉到传送门有了波动。抬头,两个少年正从山道那头蹦蹦跳跳过来,一男一女,穿着允虚门弟子日常的长袍,腰束同色绦带,脚蹬黑色布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