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紧,几步追了过去,抬手敲门。
木门冰凉。
没人应。
但也没锁。
她闯了进去。
“谁?!”
屋里的灯光晃得她眼前一花。
顾云山站在桌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的锁骨,平时一丝不苟的鬓发有些散乱。
他面色很差,眼底泛着血丝,像喝了酒,但屋子里没有酒气。
窗户敞着,挂了两缕纯黑色的毛,像是猫的。
“你、你没事吧?”慕晚辞关切地往前走了半步。
“是你?”他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眉头猛地皱起。
那张她熟悉的脸上,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慕晚辞低头,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尖锐的棱角反射着照明法器的光芒,还有一块新鲜的褐色的污渍,散着未干的药渣。
她转身去找扫帚。屋子里没有。
反而刺激了顾云山。
“站住!”后者声音拔高,死死瞪着她。
然后突然,笑了。
“慕晚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
字里行间咬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压抑的疯狂。
“吃喝我这么多东西,实力还是这么差,守冲堂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像张鬼面。
慕晚辞下意识退了一步。
“慕晚辞你知道吗,你就是个屁!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努力了?”
眨眼功夫,顾云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苦腥:
“练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剑法还是那几招,灵力还是那点底子,连个刚入门的师妹都打不过,真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
“百模不是的东西。”
听清了吗?
你,百!模!不!是!
这么近的距离,慕晚辞能看见顾云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个恶鬼。
然后,恶鬼笑了。
“你知不知道茉小棠去了哪里?”
“她被元老收徒了!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你以为她真把你当朋友?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谁还记得你是谁??”
慕晚辞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来:茉茉?
“哎呦,什么‘你小心那个顾云山,他接近你没安好心’。”他捏着嗓子,刻薄地学着信里的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慕晚辞,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好图的?”
他猛地挥手,指向屋子里堆叠的器物、书卷、丹药:“这些东西你见过吗慕晚辞?我屋子里就是一个垃圾,也比你有用!”
真好笑,那元老看上茉小棠突然,连晚上都没到就收拾东西走了。
顾云山截了她的信。
茉小棠就喜欢用松鼠传信,毛茸茸的大尾巴尖上一撮灰,好认的要命。
还以为信里能有什么元老门路或者好东西呢,她可是库房里的!
谁知道打开,里面字字句句全是他顾云山的名字。
“……晚辞,顾云山带过很多人上禁山……晚辞,他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心里全是算计。你不要信他,离他远一点。”
“你的资质不差,只是没人指点。别总闷着头自己练,去找个愿意教你的师父……或者我们一起下山吧,去当铭客……”
落款,茉茉。
纸张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落款处缀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是说好给慕晚辞做发簪的。
很久之前约好了的。
好笑,就你,铭客?
纸张洇湿在湿雪里,沤烂了,墨迹染成一片。
顾云山下山的时候也想当铭客,按上去一测,没辙!
他恶狠狠地打量着慕晚辞,眼中翻涌着十足的嫉恨与鄙夷。
凭什么茉小棠一个臭洒扫的还能当元老弟子?
凭什么一个个的都觉得铭客这么好当?
都这么好往上爬?
也不去雪潭旁边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哦,忙着扫地,没工夫去是吧。
那对上了。
都对上了。
你也配,慕晚辞,你也配!
……
……
……
慕晚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顾云山那里出来的。
夜风很冷。
崖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惊呼,远远的,听不真切。
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刀割。
没几步就是自己的屋子。
慕晚辞回去了。
——本来是要回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灰紫色抱着纯白色跑得飞快,掠过眼前像一道幻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蹲在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了。
四周是厚厚的墙,头顶是沉沉的夜空。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
分明刚才还挂着这么大一个月亮。
不远处,医馆烛光明亮。
她看不到。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一层一层地堆积,像是要把她埋葬。
她没有哭。
很奇怪,眼睛生疼,但是没有眼泪。
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雪地。
雪是白的,夜是黑的。
她是白的,他是黑的。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顾云山的时候,他站在井边,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冲她笑。
桶落进井里,溅起一片清凉。
想起他在倾雪峰上亲她额头的那一下,凉凉的,暖暖的,宛若幻觉。
也许,就是幻觉。
她想起他说:“师姐,你真好。”
眼底泛着一层清清亮亮的光。
然后彻底打碎,扭曲成一张狰狞的面孔,形如恶鬼,怪笑着质问她:
“慕晚辞,你也配?”
慕晚辞没有退赛。
她向来没有退赛的习惯。
只是后来的几天,她输得更难看了。
甚至有一场对手只用了一招就把她打下了擂台。
她摔在雪地上,后背着地,震得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
纯白的影子在不远处晃动,四周响起一片笑声,有人在说“又是她”,有人在说“这也太菜了吧”。
齐向道落败后,混沌轩看整个守冲堂都不顺眼。
每一场都要尖声嘲弄,乐此不疲。
顾云山没有再理她。
她看见他好几次,衣冠楚楚,和不同的师姐师妹走在一起。
围在擂台边。
修长的手指一点。
周围的人都侧耳倾听。
意气风发。
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温和,妥帖,恰到好处。
和那天晚上一点也不一样。
很多人喊他:“守冲堂之光。”
他谦逊地颔首,眼底是志得意满。
下雪了。
又下雪了。
细小的雪粒砸在脸上,贴着皮肤钻进领子,冻得脖子都僵了。
她没有回休息点的住处。
那天晚上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住所。
而是去了一处废弃的石台,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只有一行脚印。
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雪光很亮。慕晚辞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雪落在她背上,一点一点地堆积。
很快,也积成了一层白。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的肩膀才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很轻很轻的颤抖,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一片寒风吹落的叶片,半黄,有着虫蛀过的痕迹,在雪地上打着旋儿,然后冻住。
但没有声音。
她的脸死死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抖落了边缘积着的雪。
温热的液体从缝隙里一滴滴渗出,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细微的痕迹,然后又被大雪掩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沙沙的,沙沙沙。
……
不远处,漫天大雪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浅灰色的身影。
雪同样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轻吻那一点殷红的眉心。
起风了。
风雪模糊了浅灰色的身影。
独留下石阶上一个小小的花环。
环上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细蕊若金,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光。
冷冽的幽香在风雪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时近时远。
那是一种雪莲,正在夜色中缓缓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