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蹴鞠场那番风波后,马文才周身的戾气淡了几分,却也添了层更难捉摸的深沉。
他不再明着针对祝英台,反倒时常在晨读时,看似无意地替她拂去书案上的灰尘;午后习字,又会将自己那方磨得细腻的墨锭,搁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祝英台对此格外警惕,每每撞见马文才递来的眼神,总要飞快地避开,心里暗暗嘀咕:这马文才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日课间,众人围在廊下讨论经义,祝英台被几个同窗缠着问《木兰辞》的释义,一时脱不开身。
谢邵钧恰好路过,见状便上前替她解围,三言两语便将那些刁钻的问题答得滴水不漏,还不忘朝祝英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马文才缓步走过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他抬手替谢邵钧挡开了头顶垂落的紫藤萝花穗,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目光却冷不丁地扫过谢邵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方才夫子讲的‘朔气传金柝’,你注解的那句‘边塞苦寒,将士不易’,倒是比梁山伯的空谈实在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平和,听不出半分往日的骄横,对着祝英台说,余光却始终黏在谢邵钧身上——这人近来与祝英台、梁山伯走得极近,三人同行的身影,竟成了书院里一道常见的光景,看得他心头莫名烦躁。
揽着祝英台走到一边。
祝英台身子一僵,猛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蹙眉道:“马兄谬赞了,山伯兄的见解自有其通透之处,邵钧兄方才的补充,更是精准独到。”
她话里话外,都将谢邵钧与梁山伯放在同等位置,马文才的脸色沉了沉,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指尖力道重了几分。
他看着祝英台下意识维护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笑得越发温和:“是吗?我倒觉得,你与我才是一路人。梁山伯太过迂腐,守着那些所谓的道义成不了什么大事,谢邵钧……心思太深,未必是真心待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拉拢的意味:“你若愿与我相交,往后在书院里,无人敢再对你不敬。”
祝英台心头一凛,只觉得马文才这番话比往日的明枪暗箭更叫人不安。她强装镇定,拱手道:“多谢马兄抬爱,只是英台素来喜欢与山伯兄、邵钧兄一同切磋学问,怕是要辜负美意了。”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梁山伯与谢邵钧的方向走去,三人并肩而立,低声说笑起来,那般融洽的模样,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马文才的眼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拉拢不成,便只能换个法子。
他早瞧出,祝英台看向梁山伯的眼神绝非寻常同窗那般简单,而谢邵钧夹在两人中间,竟也让他莫名觉得碍眼。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几日后,书院后山的草药长势正好,山长王世玉的独女王兰,听闻祝英台前些日子臂上受了伤,便自告奋勇要去采些活血消肿的金疮药。
王兰生得娇俏,性子活泼,平日里最是喜欢缠着祝英台,一口一个“英台兄”喊得热络。
这天清晨,王兰背着竹篓,兴冲冲地往后山去。
山路湿滑,她只顾着低头寻草药,没留意脚下的青苔,一脚踩空,便重重摔在了地上,脚踝处瞬间红肿起来,疼得她眼泪直流。
恰逢梁山伯与谢邵钧路过,两人听闻王兰摔伤了,皆是快步奔了过去。谢邵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检查脚踝,眉头紧锁:“伤得不轻,怕是骨裂了,得赶紧回书院找医工。”梁山伯二话不说,便俯身道:“王姑娘,莫要乱动,我背你回房。”
王兰脸颊泛红,小声道了句“麻烦梁兄了”,便轻轻伏在了他的背上。梁山伯起身时动作格外轻柔,谢邵钧则提着竹篓跟在一旁,时不时叮嘱两句“慢些走”“避着些石子”。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缱绻。
这一幕,恰好被寻来的祝英台撞了个正着。
她本是担心王兰的安危,特意来寻她,谁知竟瞧见这般光景。
阳光落在梁山伯的侧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那是祝英台从未见过的模样。同框的画面,刺得她心头一阵酸涩。她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看着梁山伯小心翼翼地背着王兰,谢邵钧紧随其后,渐行渐远,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等回过神来时,眼眶竟已微微泛红。
待到梁山伯与谢邵钧安置好王兰,匆匆赶回书院时,迎上的便是祝英台冷冰冰的眼神。
“英台兄,你方才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许久。”梁山伯擦着额头的汗珠,笑得一脸温和,谢邵钧也跟着点头,关切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怎好独自乱跑?”
祝英台却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梁兄倒是好兴致,背着王姑娘一路风光得很,邵钧兄也陪着,倒是热闹。”
梁山伯一愣,没听出她话里的醋意,只当她是在担心王兰,连忙解释道:“王姑娘扭伤了脚踝,我也是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祝英台猛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梁兄倒是热心肠,只是不知,这般温柔体贴,是只对王姑娘,还是对谁都一样?邵钧兄倒是会凑趣,陪着你们演这么一出好戏。”
这话带着几分质问,几分委屈,听得梁山伯一头雾水,谢邵钧也蹙起了眉,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他刚想开口询问,祝英台却已转身,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我不过是觉得,梁兄与王姑娘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邵钧兄做个见证,倒也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