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吧,这些懒惰的波兰人,一直在抱怨在德国的工作环境如何差,禁止出入娱乐场所、禁止乘坐交通工具……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去工作的,而不是享乐的?”
“啧,一直在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就是因为这些信,越来越多的波兰人不愿意到德国去,上面一句用武力强制运送必要数量的波兰劳动力到德国,我们具体执行多了多少麻烦事。”
“送出去都还好……接收那些被驱逐过来的波兰人才是头疼,总督区根本没准备那么多地方安置他们……”
“……列车沿途被冻僵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来着?”
半敞开的门内,两三个德国政府工作人员坐在休息用的小沙发上相互交谈,几封来自波兰劳工的信件被随意拆开扔在茶几上。
……劳工部,程舒突然有些疑惑,那些被送往、尚未被送往德国的波兰劳工知道自己是耗材吗?被驱逐的波兰人……有多少活下来?因为手里没有枪,所以选择顺从、忍耐?还是因为……认知,认为苦难总会过去,忍一忍就好,直到丢掉性命。
程舒走出政府办公楼,回头看,一间敞开窗的办公室内是近乎埋在文件里的低级公务员,很明显的就能分辨出是波兰人。
“他们可以获得证明,豁免成为劳工。”
一路领着程舒离开的士兵在她背后冷冷出声。
“……”
程舒转回头,对上一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年轻,是程舒对这个德军的第一印象。
他眼里还存在着某种青年人特有的嫉恶如仇。
“……你要送我去住的地方吗?”程舒没有接他的话,“抱歉,我没钥匙,看你好像也没有?”
年轻的德国士兵紧盯着程舒,良久发出一声冷笑,“没有,把门砸开不就好了?”
*
办公楼三层。
“……你怎么想到去和那些乌克兰人打交道?”
“他们建立的自助福利社团似乎有向大型公民组织发展的趋势。”
“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你放弃集中管理犹太人的职务一定是个天大的错误。”
“也许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在开玩笑吧?你认真的?”
“嗯。”
奥斯库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轿车发动、驶离,在拐进一条树木繁盛的街道后消失。
心跳漏半拍,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惧意,对未知的。
每个人的身上都缠有千万条丝线,有的怎么拨动也不会有变化,有的只是轻轻一拨就会断开。
*
重新修葺过的小洋房外放有几盆类似兰花的盆栽。
……认真的?程舒眼看着名叫伦纳德的年轻士兵托着枪直挺挺走到小洋房门前,随后敲了敲门。
想要阻拦的动作顿住,程舒有些滑稽地拉着伦纳德的肩带。
伦纳德侧头瞥一眼程舒,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这种性格在军队里真的不会被打吗?程舒由衷地想知道答案。
胡桃木色的门被拉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擦拭着眼泪,询问伦纳德有什么事。
“……奥斯库长官让这个女人暂时住这”,伦纳德的脸色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夫人,如果您还有什么疑问,长官晚上回来会为您解答,恕我还有任务在身,先行离开。”
“……”
“……”
程舒目送伦纳德离开,她总算明白这种敌意来自哪里,奥斯库大概是伦纳德眼里的白菜,而她是猪。
“您好,夫人”,程舒转头想要解释两句,“我是……”
“……我必须走了,科赫夫人。”
一道耳熟的男声从屋内客厅传来。
埃里希压低帽檐的手遮挡部分光线,投射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犹如蛰伏在黑暗中紧盯猎物的竖瞳。
短暂的一秒对视,程舒有种尖锐的獠牙瞬间抵住她咽喉的森冷感。
埃里希从程舒身侧走过。
比起淡淡的血腥味,程舒更明确嗅到的是硝烟味。
“噢……埃里希……”
双手捂住半张脸的科赫夫人泪眼盈盈,鲜红的指甲在眼泪的映衬犹如一簇簇娇艳的玫瑰。
程舒下意识地感觉割裂,但她还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知道我丈夫的兄长在布痕瓦尔德关押了多少□□、犹太人……”
科赫夫人突兀地噤声,瞳孔骤缩,僵在原地好一会后颤抖地跑回屋子里,伏在客厅的沙发上哭泣。
“上帝啊,埃里希,你又做了什么?”
二楼匆匆走下一个女人,淡紫色的长裙带起一层薄纱。
浅金的长发盘起,纤细的手搭在扶手上,外貌、气质无不给人一种端庄娴雅贵族小姐的感觉。
有那么瞬间,程舒怀疑自己穿进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小型聚会上。
她将视线挪回埃里希的身上,思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渣男?程舒唾弃的目光在对上埃里希似笑非笑的嘴角后立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