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画室的门被打开。
那天的天气格外明媚,阳光透过画室大而透亮的落地窗融化了一地,琥珀色的光影驱走了别墅里常年的阴冷气,温暖的气息大方地从半掩着的门里溢出来。
虞惟没有明令禁止过他在这里不能做什么,何况卢匀昼懂事乖巧,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坐着。
只是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他情不自禁地推开画室的门,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里面许多画作,无论成品或半成品在视觉上都是震撼的,上面颜料痕迹细腻,蕴含着并非薄薄纸页能承载的张力。
这些画作要比虞惟本人有生命力多了。
画室摆了许多画架桌,被人布置成教室的样子。
虞惟在这一领域的名气挺大,影响力也很广,但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架子,时常受到美院邀请前去公益讲课,偶尔不太方便时,也会请学校学生到别墅里来,她亲自教学。
整间画室里散发着淡淡木料与油画颜料混合的气味,落地窗里是美而静的艺术画作,窗外是生机勃发的葳蕤草木。
卢匀昼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他贪恋这里的温暖,被阳光晒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外面又许多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从画室门边传进来,虞惟领着二三十个学生进来了。
卢匀昼想离开但已经来不及,好在他年纪小身量不高,大而厚实的画板能把他整个挡住,没有人发现这间画室里还藏着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躲在画架桌后面偷偷观察,听着这些学生喊“虞老师”,虞惟脸上笑吟吟的,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她站在画室中央,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美得几乎要与身后的油画融为一体。
卢匀昼没见过这样的虞惟,于是他也学着这些学生坐在自己位置上,拿出颜料和绘笔,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外面透过玻璃隐隐传来鸟雀清啼,自己的母亲在前面悉心教导,时不时学生之间交流低语。
卢匀昼一时间适应不过来身边有这样足的人气。
忽然拿颜料盘的手没有握紧,“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连带着颜料也洒了一身。
画室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往后聚焦,落到他身上。
是个很文气漂亮的孩子。
卢匀昼握着画笔无措地站在原地,他闯祸了。
听见异响,虞惟见到是他后目光立刻冷下来,手指着画室门,对他凉凉地说:“出去。”
卢匀昼被她眼里的不耐与厌烦吓住了,不敢解释也不敢道歉,他什么也不敢说,带着一身擦不干净的颜料污渍,颇为狼狈地离开了画室。
唯一一间有温度的地方因为他而重新关闭,别墅里又恢复它一贯的冷暗。
可是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卢匀昼头一次觉得这座房子里的寂冷阴湿这样难捱,他不要在这里,于是他放下书本,打开大门跑到外头去。
外面一派欣欣向荣,他躲在别墅周围被养得荣华青葱的草木背后,偷窥画室时不时传出来的笑语欢声。
卢匀昼在别墅外面待到很晚,晚到学生们全部都离开,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看见画室里漆黑一片。隔了很久,虞青书照例来这里接他。
明明自己身上满是污渍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虞青书还是一眼察觉到他的不对。
“今天怎么了?”虞青书俯下身问他。
卢匀昼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大抵是知道这孩子性格,他不想说的无论如何逼问也问不出名堂的,虞青书只好去找虞惟谈谈。
别墅昏暗的光影下,虞青书两鬓白发已然明显,他老了,头一次在自己女儿露出疲态。
“我总觉得,你肯让他来这里,就是潜意识已经接受了这个孩子,今天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呢?”
虞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回想起今天那孩子无措地站在画室里的模样。
她那时精神恍惚,看见的是现实与理想的对冲,卢匀昼和画室成为了二者的载体,他们之间相互矛盾了。
所以虞惟会控制不住的对卢匀昼冷语相加,她是在逃避现实。
“你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他,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们!”虞惟有些失控。
“小惟,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放不下过去的事,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你,但天下父母心,”虞青书喉头哽了哽,“……你已经做母亲了。”
虞惟身体好像僵住了,动不了。
“从小到大你的每次决定,爸爸都是支持你的,对不对,”虞青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脸色愈加苍老,“无论做什么,你都能完成的很出色,我也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你没和这个孩子正经说过几句话吧,你不了解他,他其实和你很像,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
“你别说了!”虞惟打断他。
“你去见见他吧,这孩子在外面守了快一天了,不肯进来,”虞青书语气慈爱,“他是喜欢你的,别让他怕你。”
……
“轰隆!”,天上聚集几团浓厚的阴云,已经看不出今天晴朗的好天气了,眼瞅着是要下雨。
白色理石阶上,卢匀昼正坐在上面,安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虞青书开车离开了,却没有把他带走,他只好继续待在外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卢匀昼回头,发现虞惟站在自己身后。
虞惟似乎是想朝自己伸手,但犹豫几次,手终究还是垂下了,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卢匀昼很意外惊喜,他从来不敢想虞惟会主动出来找自己,虽然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仅仅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外面要下雨了,”卢匀昼努力学着表达情绪,对着虞惟露出个醒目的笑,“我们进去吧,妈妈。”
二人同时走入室内,虞惟递了杯温水给他。卢匀昼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了这杯水,一抬头,发现虞惟手里握着同样的一杯水。
虞惟脸色苍白,她灌下一口水,又把桌子上摆放着的药片全部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