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狱卒添了几分狠劲,使力将沈听珠拽向牢门。沈听珠挣了挣,却似蚍蜉撼树,她胸中气血翻涌,厉声质问道:“大理寺尚未开堂,你们凭何动用私刑?”
狱卒面色阴鸷,啐一口道:“上头有令,先打,后审!”见她还要开口,劈手扯过一团布狠狠塞入她口中。
沈听珠喉间发出呜呜的痛声。王文墨凑近暗孔,听得动静不对,扑到木栅边,高声喊道:“杀人害命了!杀人害命了!”
狱卒头子正烦躁,闻声扭头,朝男监那边看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骂道:“老不死的腌臜东西,自身难保,还敢多管闲事!”喝令左右:“去,叫他晓得利害!”
三四个狱卒应声抄起棍棒,朝着王文墨劈头盖脸打去。他一边躲闪,一边扯开嗓子大喊道:“青天老爷,有人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害人性命!天理何在?!”
他这一喊,激得左右犯人都骚动了起来,一齐扒着木栅,胡乱喊道:“害人性命!天理何在?!”
“反了!反了!都反了!”狱卒头子脸色铁青,揪住沈听珠狠命往外拖:“快,先把她弄出去!”
牢狱登时乱作一团,“住手!”一声怒喝,众狱卒动作一滞。只见牢狱入口处,有两道人影闯入——沈忡应面色铁青,大步迈来,朱涣在后,一见沈听珠鬓发散乱,几步抢上前,小心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沈听珠咳嗽几声,哽咽着叫道:“阿爹!二哥哥!”
沈忡应怒容满面,盯住那几个狱卒,气道:“好…好得很!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动用私刑?!”
狱卒头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沈……沈大夫饶命!是上头的命令,让小的……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朱涣冷冷道:“此案圣上已钦点本官与白尚书、长晔世子共同审理。你说的上头是哪个上头?”
狱卒头子眼神躲闪,哪敢吐露半个字,只一个劲地磕头道:“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只是有人传话下来,小的不敢不从啊!”
“不知?”朱涣恶寒寒道:“好一个不知!来人,将这几个目无王法的东西给本官拿下!”
几个大理寺正役齐声应诺,上前将那几个狱卒捆了起来。
沈忡应拉住沈听珠的手,安慰道:“珠儿莫怕,有阿爹在,看谁还敢放肆!”
沈听珠鼻尖一酸,哭道:“阿爹…我真的没有夹带,那东西不是我的!”
“阿爹知道。”
沈听珠抬起泪眼,愣愣道:“阿爹信我?”
沈忡应叹息一声,肯定道:“傻孩子,你是我的小娘子,如何心性,为父岂能不知?你从小最是磊落,断不会行此之事!”
沈听珠心中委屈,眼泪不止落下。
朱涣心疼她,柔声说道:“小四你且放心,陛下已下旨彻查此事,二哥哥必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沈听珠点点头。
沈忡应又细细叮嘱了她几句,让她务必保重自身,这才和朱涣一道离开了。
牢狱重归寂静。沈听珠朝着暗孔轻声道:“王先生,方才多谢您。”
王文墨声音虚弱,却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举手之劳,何足言谢。老夫只是见你一个弱女子遭此横祸,不由得想到我的小娘子……倘若今日是她有难,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一帮她?”
沈听珠闻言心中一动,认真承诺道:“先生,待我洗清冤屈出去,定会想办法还您清白!”
王文墨却摇了摇头,苦涩道:“清不清白……二十年了,于我而言,早就不重要了。如今我唯一的心愿,便是想知道我的妻儿是否还在人世,过得好不好?小娘子,他日你若能出去,可否替我找找他们的下落?我若能得个准信,就是立时死在这牢中,也能瞑目了。”
沈听珠郑重道:“先生放心,我若出去了,必当倾尽心力,寻找她们的下落!”
*
三更三点,更漏声声,一刻前下了两场雨,潮闷得人透不过气。
大理寺内,刑部尚书白僧贞坐于主位,他今年三十多岁,眼如龙凤,清明精干,留着两绺墨黑的八字髭须,京阙人称:“白青天”。赵玉琮居左,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正气凛然。朱涣居右,翻开案上的卷宗证物来看,计有:搜缴的夹带绢帛若干,查封的考卷二十一份,另有一封东宫送来的密信。
赵玉琮拿过密信查看,其上字迹歪斜,墨迹浓淡不匀,分明是左手所写,意在掩人耳目。他将信纸凑近细嗅,又走到烛台前迎光细看,道:“这纸是常用于抄经摹拓的硬黄纸,莹润透光,只是这上头沾着香。”
他伸手在信纸上点了点,“坊间脂粉多以茉莉、玫瑰为主,香气甜腻,这香倒是不同,清幽淡雅,有一丝甜润的冷香,极像是梅花香膏,且香气只存在纸面,若是熏香,当由外入内、两面皆有,如今单面有香,很大可能是先写了字,后沾了香。”
朱涣依言嗅过,道:“既有梅香,或与女子所用的面脂、手膏有关。世子、白尚书,下官有个笨法子,京中售卖面脂香膏的铺子,东西两市合计不过二十余家,其中配方也各有不同,我们逐一走访,依次将各家面脂香膏的配方、香型、客源一一比对,若能确定信上香气与某家所售香品相符,便可缩小范围。”
白僧贞点头,“此方法或可一试。”
三人各自安排。
两日工夫,三人将东西两市二十余家香药铺所售的所有面脂香膏逐一嗅闻比对。有几家以茉莉为底、梅香点缀,香气偏甜,几家单用腊梅,气味浓烈刺鼻,另几家取白梅,味淡而清。唯西市一家香药铺的面脂——“寒梅冷香”,是用终南山野梅花露调和蜂蜡制成,香气淡冷,与匿名信上的香气有些相似。
掌柜供称:寒梅冷香是去年冬日新出的面脂,因野梅花露采集不易,前后只制了二十几盒,售出时都有账册登记在录。
三人调来账册核对:二十几盒寒梅冷香,其中十五盒送入宫中及各王府,有六盒送去了各州香药铺,再三盒卖给了散客。上记:
一月初三,光禄寺少卿卢伯安府上,购寒梅冷香一盒,现钱付讫。
四月初八,太常寺丞郑元礼宅,购寒梅冷香一盒,现钱付讫。
六月十五,常乐坊徐氏,购寒梅冷香一盒,赊半数,余款十一月廿二付清。
“常乐坊徐氏?”白僧贞抬眸问。
朱涣翻看坊正户籍底册,正色道:“这徐氏是工部员外郎张瓒的遗孀,五年前张瓒督造河工失事被圣上罢了官,归家后郁愤而终。徐氏无儿无女,平日守着几间薄产度日,府中有仆妇一人、老苍头一人。”
白僧贞捋着髭须说:“如此十五盒,世子您熟悉宫中王府情况,不若由您去查问。我与朱寺丞分别查问其他散户,到时我们总汇商讨,如何?”
赵玉琮颔首。
当日天光未亮,赵玉琮请旨进宫,再出入各王府查探,不过无甚收获。白僧贞回报道:“卢少卿的夫人崔氏,平素只用茉莉香粉,那盒寒梅冷香是买来给娘家嫂子做生辰贺礼的,如今还没送出,原封未动。我亲眼见了那盒子,确实不曾拆封。”
“郑寺丞的夫人倒是买了自用。可郑寺丞的母亲信佛,家中常年设佛堂,他夫人身上、衣物上,全是檀香气。那盒寒梅冷香,她只用了一回就搁置了,说是与佛堂的檀香气相冲,闻着别扭。我也验过了,盒子只薄薄去了一层,确是新买的模样,绝非用了多次的样子。”
午时,朱涣递了话来,赵玉琮换了衣裳,去了常乐坊十字街。徐氏住在常乐坊十字街东,门面三间,青瓦粉墙,门前两株老槐枝繁叶茂,遮了大半个前院。朱焕道:“世子,臣问了附近几户人家,说有些日子没见过徐氏了……”
正说着,张府大门从内大开,一个五十来岁仆妇跌跌撞撞冲出来,发喊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左右几户人家听见声音,出门来看。片刻工夫,张府门前围起三四十号人,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坊正急急赶来,一面拨开人群往里挤,一面大声喊道:“让开让开!都让开!”
赵玉琮和朱涣忙混入人群之中。
有一个胖大汉子横过众人,挤到最前头,他一身绸衫,腰挂一块羊脂白玉牌,圆脸肥身。他一把抓住坊正的胳膊,慌张道:“谁死了?是不是徐娘子死了?徐娘子真的死了?”
坊正喝道:“你是何人?凑什么热闹!”
胖大汉子连忙掩住口,躲进人群,很快便没了踪迹。
赵玉琮和朱涣对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人前,亮出腰牌。坊正忙行礼道:“叩见大人,不知大人在此,小人失礼了。”
仆妇瘫坐在地,哀哀痛哭。坊正将她搀起,道:“大理寺大人来了,你快如实回话。”
仆妇哭道:“大……大人,老妇方才去娘子房中,发现娘子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已然没了气……”说完,她一口气喘不上来,直直晕了过去。
朱涣忙蹲下身,探了探她的情况,“世子,她是受惊过度了。”
赵玉琮点头,命人将刘仆妇扶去旁边歇息。
二人又去了徐氏内房,推门进去,只见徐氏平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双颊凹陷,口唇发青,被子整齐盖在胸口。
乍一看,并不太像是急症身亡的模样。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窗下矮几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半碗药渣。
朱涣伸手掀开徐氏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最后俯下身仔细端详徐氏的面颊。徐氏面颊上隐约透出一股极淡的梅香,味道极淡,很像是抹了有几天了。
半天过去,仆妇缓过了气,又哭道:“大人,我家娘子自上月起,身子就一直不大舒服,前几日受了凉,更是连床都下不来了,不想…不想……”
她说着说着,又要昏厥过去。赵玉琮眼见不对,忙运功输气于她,她面色好了许多,继续说道:“不想娘子竟去了啊!”
赵玉琮问:“徐娘子生的什么病?”
仆妇道:“自从几年前主君去了以后,娘子日哭夜哭,忧思过虑,伤了身子,每隔几月,便要喝药养身。上个月也不怎的,受了吓,竟一病不起了。”
“受了吓?”
“老身也不知道详情,只是那日见娘子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娘子只说被野猫扑身,受了吓。”
朱涣问:“你家娘子平日用什么面脂?”
仆妇道:“娘子平日最爱用西市香药铺卖的寒梅冷香,每日早晚都要涂抹一回。”
“她这几日抹了吗?”
“抹了……吧?”仆妇有些迟疑,“这几日娘子说身子不舒服,便一直躺着,老身也没留意她抹没抹。”
赵玉琮绕着卧房走了一圈,又看向妆台,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铜镜木梳,唯独少了那盒寒梅冷香。他问:“面脂放在何处?”
仆妇忙在妆台上找了找,有些疑惑道:“咦,明明搁在这儿啊,怎么不见了?”
朱涣和赵玉琮换了个眼神,沉声道:“封锁宅院。在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卧房。张府所有人跟我回大理寺回话。”
*
当天夜里,仵作验过尸身,回道:“禀世子、朱寺丞,死者尸身格目在此,请二位大人过目。”
二人接过,上书:
验尸格目
一、死者徐氏身长四尺九寸,年约三十上下,体态清瘦,肤色白净,十指纤细,掌无茧,非常年执炊浣洗的劳作之人。
二、面呈蜡黄,唇口青紫,两目瞳仁散大不收,十指甲根、指腹呈青黯色,牙龈缝间渗有紫黑血沫,凝于齿缝,拭之不净。此为毒入心肺、痹阻气血之象。
三、口鼻之内无泥沙异物,启喉验之,气管内壁干爽,无溺液浸渍痕迹,颈项无索痕、扼痕,胸肋腹背无按压、踢打之伤,手足指缝无抓挠撕扯之迹,后脑无肿硬击伤,颅骨完固,四肢骨节无折损。遍身前后,未见半分外力致伤之痕。
四、左右两颊颧骨处,各有纵向擦伤一道,长约二寸,阔约半寸,表皮微破,仅有清稀组织液渗出,无血痂凝结,亦无红肿壅聚之状。以温棉絮轻拭伤处,棉上沾有油脂一层,嗅之气味清冷,应为梅花香膏。伤道纹理粗疏不齐,类粗布经纬反复摩擦所致。依伤状推之,成于濒死之际,或死后未及半个时辰之内。
五、剖开胃腑,见胃容物为黄褐色糊状,气味辛烈刺鼻。取净银探入,针尖立呈乌黑,以皂角水反复洗涤,黑色不褪。再取胃容物少许,盛于白瓷盏中,滴入米醋盏内,其色由黄转赤,与□□显色之状相合。检视胃壁,微有腐蚀,粘膜充血,确是乌头中毒之征。按尸身僵直程度、尸斑分布推之,死时在前夜亥时末至子时初之间。乌头毒发至气绝,约需二至三个时辰,倒推服毒之时,当在戌时前后。
赵玉琮满目清明,问:“乌头中毒,本然死状如何?”
仵作答道:“回世子,乌头中毒者,初时口舌发麻,渐及咽喉,继而胸闷气促,四肢厥冷,呕吐频频,腹疼如绞。中毒之人神志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直待气息断绝,死前苦楚难言。口唇青紫、十指发绀,皆是其症状。”
“此尸面色蜡黄,却是何故?”赵玉琮再问。
“回世子,毒发之时若死者挣扎辗转,气血上涌,面色便多呈青紫。此尸面色蜡黄,一则或是肝胆素有旧疾,二则便是毒发极快,死者未及剧烈挣扎,气血尚未翻涌便已气绝。观其唇甲青黯、血沫凝齿,与乌头中毒之征全然吻合,断不会错。”
“乌头中毒者,面色多呈青紫,盖因气息麻痹、血脉瘀滞所致。面色蜡黄者,若非肝胆素有旧疾,便是中毒后未经剧烈挣扎便迅速死亡,气血未及翻涌便已停滞。此女尸面色虽黄,口唇指甲却呈青黯,两相印证,仍是乌头中毒无疑。”
赵玉琮看她两颊擦伤,问:“这两道擦伤,依你所见如何?”
仵作俯身,指尖悬空对着伤处比画,“回世子,生前擦伤,气血尚行,伤处必有红肿,半日便结血痂。这两道伤,表皮虽破,却无红肿,亦无血痂,只有极少组织液渗出,是气血将停或已停之时,方会有的情状。再看伤道,是来回擦拭的磨痕,不是抓碰的划伤,明显是有人拿粗布,在她脸上反复擦过。”
“有人拿粗布,在她脸上反复擦过?”朱涣问。
“下官不敢妄断。”仵作道,“只是这擦伤之上,又浮着一层梅花香膏。下官初验时,见尸面颊上有油光,以指触之滑腻,便取干棉絮拭了一回,棉上便沾了这清冷梅香。再以烈酒擦洗面颊,洗去油脂后再看,擦伤之下的皮肤素净,半分香膏也未渗入肌理之中。足见这香膏,是擦过脸之后才抹上去的,且抹得极是仓促。”
“何以见得仓促?”赵玉琮追问。
仵作取过方才拭脸的棉絮,“世子请看。寻常妇人搽面脂,必是掌心揉开,匀涂全脸,额、鼻、下颌、颈项处处皆到,香气匀净。可这尸身的香膏,只在两颊颧骨处薄薄两道,额上、鼻侧、下颌半分也无,右侧颊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膏体未曾推开。用量既少,涂抹又不均,绝非日常搽用,必是有人匆匆忙忙,只在颊上抹了两道。”
赵玉琮踱了两步,站定在尸身头侧,又问:“胃中乌头,是根是叶?是生乌头还是制过的?”
仵作连忙取过一旁瓷盘,盘中盛着滤出的药渣碎片:“回世子,下官已将胃中药渣滤出检视。乌头之毒,根最烈,叶次之。这碎屑色暗褐,质坚硬,纤维粗涩,是乌头根切片,未见蜜炙痕迹,乃是生用。生乌头毒性最猛,一钱便可毙命。按胃中残渣推算,死者服下的生乌头,不下三钱。”
“三钱生乌头。”朱涣皱了眉,“寻常医家开方,制乌头也不过三分,且必配甘草、防风以缓其毒。三钱生乌头,莫说治病,便是自尽,也足足死了三回。”
赵玉琮神色凝重,问道:“徐氏胃中除了乌头,还有何物?”
“尚有粟米、羊肉残渣,是死前一个时辰左右进的食,尚未完全消化。”仵作拨弄着药渣,“另有甘草、防风、桂枝数味,皆是寻常祛风散寒的药材,与乌头本是相制之理。只是这生乌头剂量太猛,纵有甘草防风,也压不住毒性。”
朱涣道:“据宅中仆妇说,昨日徐氏自称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命她去药铺抓药。既是治风寒的方子,断不会有生乌头。必是有人在药里另添了生乌头,下毒害人。”
赵玉琮闷声道:“药碗里的药渣可验了?”
朱涣道:“验了,药碗底的药渣,与胃中所验一致,生乌头碎片也在其中。下官已命人封了药碗,传东市各家药铺的坐堂郎中来辨认,看这生乌头是哪一家的货色。”
赵玉琮视线落在“面部擦伤”那一行字上,“先擦脸,后抹香。擦脸,是要抹去脸上能辨识身份的东西,或是胎记,或是疤痕,或是独有的记认。抹香,是要让我们一闻见梅香,便先入为主,认定这尸首就是徐氏。”
他抬眼看向朱涣,一字一句道:“朱寺丞,这具尸身,只怕根本不是徐氏。”
正时,一名侍卫进来,禀道:“世子,属下已查得那个胖大汉子是东市钱记绸庄的掌柜,姓钱名满仓。属下问了市署的伙计,说钱满仓是洛阳人,五年前来京阙开了铺子,常与各府宅邸有生意往来。”
赵玉琮道:“钱满仓与徐氏可有来往?”
“有,市署的人说,钱满仓三年前因事下狱,是工部员外郎张瓒保他出来的。此人最是圆滑,专会钻营,这几年靠着张瓒的旧势,生意倒是越做越大。”
朱涣道:“世子,今日钱满仓听说徐氏死了,那慌里慌张的模样,分明是心中有鬼。”
赵玉琮点了点头,“先拿钱满仓过来。”
朱涣当即点了二十名差役直扑东市。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坊街铺面陆续上门板收摊,钱记绸庄坐落在东市绸缎行最热闹的地段,三间门面,铺子里堆满各色绫罗绸缎东市绸缎行。
朱涣进门搜了一圈,铺子里没人,账房、库房也没人,房里衣裳少了几件,床头银柜敞着,里头空无一文,后院马厩里也少了一匹马。
朱涣揪来一个伙计问话。伙计道:“回大人,钱……钱掌柜今日午时回来了一趟,后又骑马走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赵玉琮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酉时,空中黑云翻搅,沉沉雷声从云间找出,他道:“他跑不了多远,走,速派人追赶!其余人,给我搜!前后院、库房、账房、卧房、地窖,一处都不许放过!”
差役们四散开来。几个账房伙计被带到一旁,账册一摞一摞地搬上了柜台。朱涣一页页翻看,不过半个时辰,便指着一处道:“这一百五十贯的刊刻字样,刻的是什么?”
一个伙计被带上来,抖抖索索道:“回大人,小的只管站柜台,账上的事一概不知。这些都是东家自己经手的。”
正这时,忽听后院传来一声喊:“朱寺丞!这里有一间密室!”
朱涣一步起身来。
库房最深处,屋内的货架已被差役挪开,露出墙壁上的一道暗门。暗门伪装得极好,表面糊了一层旧纸,与墙壁浑然一色,若非差役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绝难发现。
暗门撬开,里面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小室,堆满了东西。
三副刊版,整齐码在墙角,几十本印好的小册子,用油纸包着,码在另一侧。
朱涣取过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他只看了三行,面色骤变。
小册子上刻的是——
“今科匠造科选试第一场:天青釉系,虾青、影蓝、孔雀绿三色分施,考配比、施釉、火候。二场:通州沙湾淤塞治理,二选一策,计土方,绘闸图,拟章程。三场:策论匠籍,问……”
一字不差。
正是今年匠造科选试的考题。
朱涣将小册子收好,又道:“继续搜,看看还有什么藏着的。”
差役们又搜了半个时辰,最后在钱满仓卧房的枕头里,搜出了一本薄薄的账簿。这本账簿不大,纸张粗糙,用麻线草草钉在一起,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小字——
六月初五,收城西赵家二郎银三十贯。
七月初七,收布政坊孙主事银三十贯。
七月十二,收朱雀门郑记木器行银六十贯(两份)。
……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买主、银钱数目。有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有的只写某家某姓。数目大多是三十贯一份,间或有六十贯、九十贯的——想来是买了两份、三份。
朱涣数了数,这本账簿所记一共有二百多笔。他将账簿收入袖中,冷厉道:“即刻照此簿中名录拿人,悉数带回大理寺逐一勘问,一个也不许放过!”
*
斜月当空,钱满仓打马出城,一口气跑了十几里,直到天色全黑,才在一处荒庙歇了脚。这地阒无人声,四下里只听得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庙中几座佛像落了灰,大睁眼珠,手拿长柄□□,笑嘻嘻一副怪相,檐下吊着几盏白灯,晃动两下,又没了动静。
钱满仓坐在庙中,看向荒庙斑驳的石碑,心道:只消明日清早赶到渡口,搭上南下商船,到时天高皇帝远,任谁也找不到他。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狠狠咬了一口。
夜色沉沉,四下悄无声息,几道风吹草动的轻响,淅淅索索。未几,一条黑影悄无声息贴将过来,钱满仓只觉后颈一阵刺骨寒凉,他扭过头去看,一道电闪下来,后边黑乎乎一个门槛上,印出一个素衣女子,她乌发散了满地,面皮白得像张糊墙纸钱,口角凝着一抹血痕,颈间几道青黑指印。
她歪着脑袋,一双眼直勾勾盯住钱满仓,半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