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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双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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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两眼圆睁,闪电照来,露出徐氏一张脸来。他唬得怪叫一声,手脚乱蹬挣起身,连滚带爬直往荒庙门外奔逃。

“钱……满……仓……”

钱满仓越过一段乱葬岗,高一脚低一脚绕进一片芦苇地理,他一脚踩空,一骨碌翻跌在地,嘶声惨嚎:“徐……徐娘子,不干我事!害你的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寻那王堎去,休要缠我!”

鬼魂橐橐飞来,钱满仓惊得骨软筋麻,一边磕头,嘴里一边胡言乱语地喊着:“徐娘子饶命!徐娘子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当初写那封信……只是想告发王堎,没想害你!我不知道你会死!我真的没想到!”

他咚咚咚一连磕了十数记响头。

不知几时周遭安静了下来。钱满仓战战兢兢抬眼一看,月下冷清清一片,哪里还有半个鬼影。

他浑身脱力瘫坐地上,大口直喘着粗气,半晌方才放开喉咙号啕大哭,哭罢撑着地面挣扎起身,踉踉跄跄要去牵马逃命。抬眼却见官道前头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光之中,赵玉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掌柜,三更半夜你不在铺面安歇,孤身跑来这荒庙,却是何故?”

钱满仓哭叫道:“大人!大人救命!徐氏的鬼魂来找小人了!她就在那儿!就在那里!小人方才亲眼看见了!”

赵玉琮顺着他手指去处扫了一眼,他一扬手,喝道:“拿下,带回大理寺问话!”

时过三更,大理寺堂上只点一碗油灯,墙壁上映出幢幢黑影。钱满仓被两个差役左右架着往堂下一搡,扑通摔做一堆。

赵玉琮黑着脸问:“钱满仓,你三更半夜出城,要往哪里去啊?”

钱满仓颤声答道:“小……小人回洛阳老家去……”

“回老家?”赵玉琮冷笑一声,“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徐氏死了,你要回?”

钱满仓害怕道:“小人……小人是怕……怕沾惹上官司,一时糊涂……”

“怕惹官司?”白僧贞意有所指道,“你若心底没鬼,清清白白,怕什么官司?钱满仓,听说你方才在荒庙叫嚷,说徐氏鬼魂来寻你索命,你若心中无愧,怕它作甚?”

钱满仓想摇头,脖子却似僵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你不肯说,我替你说。”赵玉琮神色一厉,“三年前你吃了官司下了大狱,是工部员外郎张瓒保你出来。你出狱后时常与张府往来,便是张瓒死后,也没断了往来,可有此事?”

钱满仓忙道:“有!有!张兄对小人有再造之恩,小人不敢忘本!”

“既不敢忘本,你与张瓒的遗孀徐氏自然是极熟的。”赵玉琮话锋一转,声色严厉,“今日你在张府听闻徐氏死了,头一桩事不是报官,不是帮着料理后事,反倒马上逃命。钱掌柜,你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一个常来常往的旧友遗孀死了,你不思收敛报官,反倒吓得魂飞魄散。你说,你在怕什么?莫非徐氏是你杀的?”

钱满仓满脸青紫,嘶声喊道:“冤枉!大人冤枉!小人没有杀徐氏!”

赵玉琮盯着他的眼睛,凶问道:“人既不是你杀的,你跑什么?”

钱满仓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他重重低下头去,唉声喘气。

赵玉琮见他不说话,哼一声,慢悠悠道:“钱掌柜,今夜我在常乐坊听邻里说了些事,说有人半夜在张府门前,看见了一个白影,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杀人偿命,害我性命,不得好死’!”

油灯焰苗忽地一跳,火光暗了暗,钱满仓缩了缩脖子,陡地一阵寒意袭上来,正要开口,外间天上一道炸雷,撼得他心房颤动,一下呆住了。

赵玉琮又道:“徐氏既是冤死,阴魂不散,你猜她头一个要寻的是谁?是亲手杀她的凶手,还是把她拖进这祸事里的人?你再猜,方才荒庙之中,她为何不寻别人,偏生寻你?”

钱满仓越听越怕,只觉三魂丢去了七魄,憋了半晌,终于崩不住,哇的一声哭嚎出来:“大人!小人真没杀她!她便是索命,也不该寻小人啊!”

赵玉琮倾身向前,眼神犀利,“她应该找谁索命?”

钱满仓脸色惨白如纸,呆呆看着赵玉琮,浑似梦中一般,说不出话来。

赵玉琮见他不答,拿出东宫密信,问:“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钱满仓还是不回答。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赵玉琮将小册子掷在钱满仓面前,恶狠狠道:“钱掌柜,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钱满仓额上渗出冷汗,嗫嚅道:“大…大人明鉴!这是小人替人代印的,实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替人代印?”朱涣厉声道:“说!是谁让你印的!”

钱满仓张了张嘴,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是王堎…小人都是替他做的事啊!大人……大人,小人招!小人全招!”他直起身子,脸上涕泪纵横,说:“王堎把考题写在纸上交给徐氏,徐氏拿来给小人,小人刻版印成小册子,再由徐氏买给需要的考生,每份卖三十贯,小人抽三成辛苦费,剩下的全由徐氏交给王堎。”

他说着说着,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小人有罪,小人认,但小人不服!不服!小人替王堎卖命,刊印考题,东躲西藏,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砍头的买卖。可他呢?他吞了小人的好处不说,还……还……”

“还什么?”赵玉琮追问。

“还断了我小娘子的活路!”钱满仓自哭了几回,眼中满是恨意:“小人替王堎卖试题,替他跑腿,替他做这砍头的事,到头来他吞了小人的银子不说,还断了我小娘子的前程!我那小娘子苦读三年,就盼着匠造科这一科中榜,谁料他竟背地里竟买通了阅卷官,把我小娘子的试卷给黜落了!小人恨!小人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他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可小人手里没有别的证据,只有王堎写给徐氏的几张信纸,于是小人便仿着他的笔迹,用左手写了那封匿名信,送去了东宫。小人只想让太子殿下去查,只要一查,总能查出王堎的罪证来,小人只是……只是想让王堎那老贼遭报应!”

堂中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将钱满仓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奇形怪状的轮廓。赵玉琮与白僧贞对视一眼,问:“徐氏死了,你又为何如此害怕?”

钱满仓打了个寒战,恐惧道:“因为……因为徐氏一定是王堎派人杀的,王堎官大势大,小人写信举报王堎,怕他知道,灭小人的口。”

赵玉琮徐徐道:“你既说王堎与徐氏有往来,可有凭证?”

钱满仓道:“有。小人手里还留了一封王堎的亲笔信,藏在铺子地窖底下的铁盒子里。”

赵玉琮向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忙再赴钱记绸庄,果然在地窖底下挖出一个铁盒,盒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付徐氏”,信封内有两页纸,一页是试题草稿,另一页上写着寥寥数语:

此番试题照此付印,切嘱小心。银钱之事,依旧例三七分账,付印后速将纸样销毁,勿留痕迹。

知名不具,七月初二。

白僧贞看了一眼,道:“这方押角闲章,刻的是‘守拙’二字,正是王堎的别号。这字迹我也见过,确是王堎的手笔。”

赵玉琮不耐道:“好个王堎,身居要职,却干出这等欺君罔上的勾当!”说罢喝令左右:“将钱满仓押入死囚牢,着人好生看管,休教他自寻了短见!”

两边差役应声上前架起钱满仓,钱满仓软做一滩烂泥,呜呜咽咽哭道:“大人饶命,小人都是被王堎撺掇的……”

当下三人撤了正堂,坐去了后房。白僧贞笑容可掬道:“如今有钱满仓亲笔书信为证,不愁撬不开王堎的嘴。”

朱涣却摇了摇头,伸手端过案上凉茶,呷了一口,“白尚书,依下官看,眼下最要紧的,倒不是王堎认不认罪。而是徐氏的尸身处处透着跷蹊,若不先查个水落石出,只恐中了旁人的金蝉脱壳之计。”

赵玉琮翻开验尸格目,道:“朱寺丞说的是。昨日仵作验尸,那尸身面部有纵向擦拭痕迹,擦痕之上又抹了一层寒梅冷香面脂。若这尸身真是徐氏,何必多此一举?若说是为了让我们凭梅香认尸,那擦脸又是为了什么?”

朱涣道:“世子是说,擦脸是为了抹去死者脸上原有的记认——胎记、疤痕,或是某种能让人认出她不是徐氏的标记。”

“正是。”赵玉琮目光幽幽盯着烛火,“其二,尸身十指纤细、掌心无茧,若说徐氏养尊处优,倒也说得通,但她的邻里都说,张瓒死后家中窘迫,徐氏时常自己动手洗衣烧饭。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手上怎会一点茧子都没有?”

白僧贞眼睛微眯:“这一点确实可疑。”

“其三,”赵玉琮沉静道,“钱满仓方才说,王堎要灭他的口。可钱满仓投书东宫的事,王堎怎会知晓?若王堎知道了,何必先杀徐氏?徐氏与王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杀了徐氏,反倒更容易引火烧身。”

朱涣诧异道:“世子的意思是,徐氏是自知事情要败露,索性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赵玉琮起身说:“我们一查到寒梅冷香,追到常乐坊,徐氏便‘死’了。时机太巧。她若真是被人谋害,何必要擦她的脸、再抹一层香?这两桩事,怎么想都不合常理。除非这具尸身根本就不是徐氏。徐氏找了一具替身,给她穿上自己的衣裳,灌下乌头汤,又在脸上抹了自己的面脂,然后趁夜逃走。她以为我们验了尸、闻了香,便会认定她已死,不再追查。”

白僧贞眯起眼:“若真是如此,这妇人的心思倒深得很。不过,她一个寡居妇人,从何处弄来一具替身?又如何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脱身?”

朱涣心事重重:“下官方才查过坊正户籍册,另有一桩事颇蹊跷。常乐坊上月有个姓孙的寡妇病故,年岁、身形都与徐氏相仿。孙寡妇无亲无故,死后无人收殓,是坊正托人草草埋了。但下官去查过义庄的记录,孙寡妇的尸身至今无人认领,棺木也未曾入土。义庄的人说,有人出了银子,说要替她做法事超度,暂且停灵,待法事做完再下葬。”

赵玉琮阴着脸:“是谁出的银子?”

“义庄的人说不清楚,只知是个婆子来交的银子,自称是孙寡妇的远亲,却连孙寡妇的名字都叫不全。”朱涣道,“下官已命人去查这婆子的来历,但十有八九,是徐氏身边的那个仆妇。”

白僧贞一笑道:“这就对上了。徐氏用了孙寡妇的尸身作替身,再让自己的仆妇出面料理孙寡妇的后事。如此一来,谁也不会起疑。”

赵玉琮哼了一声:“好一招金蝉脱壳。可惜她太急了。她若不在假尸脸上抹那层面脂,我们或许真会当作急症身亡,就此结案。偏偏她做贼心虚,在尸身脸上多此一举,反倒露了破绽。”

朱涣道:“世子,那眼下当如何?”

赵玉琮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小跑进来,单膝跪地,禀道:“世子,白尚书,朱寺丞,王堎押来了。”

赵玉琮道:“带进来。”

片刻,王堎被两个差役押入堂中。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三绺长须,往日里一身官威,如今枷锁在身,衣衫皱乱,须发凌乱,两眼布满血丝,面色灰败。他已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几日,此刻被带到堂上,视线扫过案上堆放的一应物证——刊版、试题册、账簿、亲笔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赵玉琮开门见山,将钱满仓的供词说了一遍,又将他亲笔所写的那封信掷在他面前:“王侍郎,这信上的字,你可认得?”

王堎低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白僧贞道:“王侍郎,人证物证俱在,钱满仓已全盘招供。你将试题写在纸上交给徐氏,徐氏交钱满仓刊印售卖,前后两年有余,得赃银数千贯。你是主监考官,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王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颓然道:“事已至此,本官也无话可说。试题确是本官泄露的,徐氏居中传信,钱满仓刊印售卖,分赃也与钱满仓所说一致。本官贪心不足,自毁前程,甘受国法。”

赵玉琮盯着他,忽然道:“王侍郎,徐氏死了,你可知情?”

王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赵玉琮不紧不慢道,“死在自家卧房,乌头中毒。有人说,是你怕她走漏风声,派人灭了口。”

王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激动道:“胡说八道!本官虽贪墨,还不至于杀人灭口!徐氏与本官——”他咬了咬牙,“徐氏之事,本官认。但杀人,本官不认。”

赵玉琮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又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徐氏是什么时候?”

王堎想道:“大约七八日前。她说身子不适,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心事。本官问她,她不肯说。后来本官便被拘押在此,再没见过她。”

赵玉琮对差役道:“将王堎押回狱中,严加看守。”

白僧贞见此道:“世子,瞧王堎方才的神情,他倒不像是知道徐氏假死的样子。”

赵玉琮道:“徐氏假死脱身,不光是要躲我们,恐怕也在躲王堎。她知道王堎迟早要出事,与其跟着他一起死,不如趁早脱身。”

朱涣道:“可她一个妇人,能逃到哪里去?”

赵玉琮走到窗前,推窗望了望天色。东方天际已隐隐泛出一线鱼肚白,一夜审案不觉已至五更。他转身道:“朱寺丞,你即刻去查徐氏平日交好的亲友故旧,尤其是城外、外州可有亲眷。再查她近几月可曾变卖田产、典当首饰,可有筹措银两的迹象。她若要逃,必有准备。也或许她如今藏还在京中,藏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又两日过去。

朱涣带着差役将徐氏常去的几处铺子逐一走访。东市最西头,有一条窄巷,巷子里藏着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正通”二字,这当铺门面极小,夹在一家饭铺和一家篾器铺之间。

朱涣心中起疑,向左右邻里打听,都道徐氏本人甚少露面,倒是她家那个看门老苍头,每隔十天半月便来一趟,每回都是夹着包袱来当东西。

朱涣心里留了意,大步踱进当铺。掌柜见是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朱涣也不与他啰嗦,只教取近一年的当票底账来看。

掌柜忙从后柜搬出三四本厚账簿,堆在柜上。朱涣逐页翻去,果见前半年间,张宅老苍头常来典当,当的都是旧罗裙、银头钗、铜锡器皿,还有几卷旧书画,每回当不过三五贯钱,显是家道萧疏,拆东补西度日。怪就怪在自五月初头起,便不见来当东西了,反倒隔三差五来赎,先前当出去的物件,一件件都赎了回去,出手也阔绰了许多。

朱涣合了账簿,暗忖道:张瓒死后,徐氏守着几间空房,无进益只坐吃山空,本该越当越穷,如何反倒有钱赎当?七月正是临近匠造科选试的时候,再问这当铺的东家是谁,掌柜支支吾吾,只说是孙员外。

差役去坊正处查了户籍,这孙员外原是个街头帮闲的破落户,连饭都吃不周全,哪里有本钱开当铺?再往下一深追,原来这当铺的真东家,正是工部侍郎王堎府里的管家王福,孙某只是顶名的幌子。

当下朱涣也不耽搁,火速回了大理寺,将此事一五一十禀与赵玉琮、白僧贞二人。

白僧贞思忖道:“原来如此。这当铺是王堎的私产,徐氏躲在那里,一来有王堎的人遮掩,二来谁也不会想到,畏罪自尽的人竟躲在官差眼皮子底下,好一招灯下黑!”

赵玉琮按了按腰间佩刀,目光炯炯,“走!去正通当铺。”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赵玉琮亲点二十名差役,各执绳索、铁尺,悄没声息围了正通当铺前后门。一声令下,差役踹开前门,一拥而入。掌柜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见明晃晃火把照着满院官差,当场便软了腿脚,哪里敢有半分隐瞒,只指着后院颤声道:“后…后院库房底下,有…有间暗室……”

朱涣带人直扑后院库房。库房里堆满了典当来的旧家具、破衣箱,霉气混着尘灰扑鼻而来。差役们四散开来,敲砖打壁,细细搜检。搜了约有半盏茶工夫,忽听最里侧墙角一个差役喊道:“朱寺丞!这里地砖是空的!”

朱涣快步过去,果见一块青石板与周遭缝道不齐,用刀柄敲了敲,底下传出空空的闷响。两个差役上前,合力将石板撬开,底下露出黑黢黢一个洞口,石阶蜿蜒向下,隐隐透出一点灯光。

差役举着油灯在前,赵玉琮、朱涣随后,顺着石阶走下去。地下室不大,丈许见方,床头堆着几只包袱,包袱里装着换洗衣裳和散碎银两。靠墙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碗筷、几块干饼。徐氏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盒,听得脚步声响,缓缓抬起头来。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肌肤莹白,眉眼细巧,不是徐氏又是哪个?

她见了官差,脸上倒无多少慌张之色,只把那青瓷盒轻轻放下,站起身来,淡淡道:“大人来得比民妇想的要早。”

赵玉琮环视满室行囊,沉下脸道:“徐氏,你费尽心机,弄一具尸首假死脱身,原来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是想等风头过了,便卷着赃银远走高飞?”

徐氏垂首不语。

“我问你。”赵玉琮又道,“宅中那具女尸,你是从何处弄来的?那乌头毒药,是谁给你的?”

徐氏沉默许久,忽地苦笑一声,抬起头道:“事到如今,瞒也无用。那尸首是城外十里坡的丐妇,年纪身形与民妇相仿,前几日饿倒在我家后巷,只剩一口气了。民妇给了她汉子五百文钱,只说买她尸首,替她好生安葬。夜里把她抬进宅里,灌了乌头汤药,换上民妇的衣裳。怕她脸上的疤痣露了破绽,便用粗布反复擦去了印记,再抹上这寒梅冷香面脂,你们查案素来仔细,一闻见这梅香,自然会先入为主,当死的是民妇。”

她拿起那青瓷盒,打开盖子,一股冷冽梅香散了出来:“民妇本打算等棺木入了土,你们撤了人手,便从这里走渭水南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活。只可惜……百密一疏,这香膏抹得急了些,反倒露了马脚。”

赵玉琮面无表情道:“你既知道百密一疏,便该知道天网恢恢。科场泄题、牟取赃银、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罪名。你既认了,便随我们回大理寺,把王堎如何主使、如何分赃、还有多少同党,一一从实招来。”

徐氏望着那跳动的灯焰,怔怔出了会儿神,末了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民妇认。都认。”

当日上午,大理寺正堂。

徐氏跪在堂下,神色平静。王堎也被押至堂中,与徐氏一左一右跪着。钱满仓跪在另一侧,垂头丧气。

赵玉琮肃然道:“徐氏,你将与王堎如何相识、如何合伙做这试题买卖、又为何假死脱身,一一从实招来。”

徐氏轻笑一声:“民妇与王堎是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先夫还在工部任职,王堎与先夫是同僚,两家时常走动。先夫因督造河工失事被罢官,归家后郁愤成疾,没撑多久便去了。先夫死后,家中没了进项,民妇只得典当度日,日子苦不堪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王堎是在先夫过世半年后上门来的。他说念在先夫的情分上,来看看民妇有什么需要帮衬的。起初只是送些银钱米粮,后来便……便有了私情。”

王堎跪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徐氏哀哀说道:“今年五月,王堎对民妇说,他是今年匠造科选试的主考官,手里有考试的试题,只要找个可靠的人刊印售卖,便能大赚一笔。民妇便想到了钱满仓——他原与先夫有旧,最是可靠不过。”

钱满仓在一旁恨恨道:“可靠?可靠你就坑害我?”

徐氏不看他,继续道:“王堎把试题写在桑皮纸上,由民妇交给钱满仓。钱满仓刻版印成小册子,再由民妇分发给买题的考生。银钱也是民妇收了交给王堎,王堎分七成,钱满仓分三成,民妇只拿些跑腿的零头。”

“一共卖了多少份?得银多少?”

“卖了三百余份,得银约莫一万贯,王堎分了六千贯,钱满仓分了两千贯,其余归了民妇。”

赵玉琮冷笑:“一万贯,当真是大赚了一笔啊。”

徐氏低下头,无言以对。

赵玉琮追问:“你们既然合伙做这买卖,为何又闹出这匿名信的事?”

徐氏看了钱满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因这买卖越做越大,来买试题的人越来越多,王堎与钱满仓二人便互相猜忌起来。王堎嫌钱满仓私下接活,抢了他的主顾,钱满仓又怨王堎把试题另卖他人,分到自己手里的份钱越来越少。二人面和心不和,只是碍着买卖还在做,不曾翻脸。”

她顿了顿,气道:“直到上个月,因钱满仓的独女钱婉儿也要参加这次选试,他便求王堎务保他女儿高中,王堎口头应承,心里却另起了心思,他嫌钱满仓贪得无厌,又怕钱满仓仗着小娘子高中越发得势,日后不好辖制,竟暗中买通了阅卷官,把钱婉儿的卷子给黜落了。”

钱满仓听到此处,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盯着徐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徐氏叹了口气,“钱满仓得知真相,气得发疯,跑到民妇家里大闹一场,说王堎过河拆桥,吞了他的银子还要断了他小娘子的前程,扬言要去御史台告发。王堎怕他闹大,一面让民妇稳住他,一面许了他许多好处。民妇只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他竟…竟写了那封匿名信。”

赵玉琮又一问:“既如此,你为何要假死脱身?”

徐氏苦笑一声:“因为民妇得知钱满仓闹气,心里发慌,想劝王堎收手,他反倒疑心是民妇与钱满仓合伙要坑他。那几日他看民妇的眼神,让民妇害怕。后来听说大理寺在查寒梅冷香,民妇便知道迟早会查到民妇头上。民妇想与其等着被拿,不如趁早脱身。”

“民妇知道王堎迟早会对民妇下手。民妇若不死在他手里,也会死在国法之下。想来想去,只有假死一途,正好前些日子在城郊看见一具饿死的女乞丐,身形与民妇相仿,民妇便动了念头,民妇给了他们银子,把女尸带回宅中,给她换上民妇的衣裳,让她喝下乌头汤,又在脸上抹了面脂。民妇自己则趁夜离开,躲到了正通当铺的地下室里。那是王堎的管家王福开的当铺,平日用来给王堎洗钱,民妇知道这个地方。民妇想先躲些日子,等风声过了再走。”

徐氏说罢,堂上寂然无声。赵玉琮沉声问王堎道:“王侍郎,徐氏所言,你可认?”

王堎哑着嗓子道:“认。我……都认。”

他闭上眼,念佛道:“是我……我贪心不足,监守自盗,罪无可恕。自打知道钱满仓想写匿名信,我便知纸里包不住火,早晚都要败露,我本想杀了他们二人灭口,没想到徐氏竟平白无故死了,我只当是天从人愿,省了许多手脚,自此便可遮瞒过去,哪想到她竟是弄了一出假死的骗局!”

堂上三人互相一过眼。至此,案情已然分明——王堎利用职务之便窃取试题,伙同徐氏、钱满仓刊印售卖,牟取暴利。后因分赃不均及钱婉儿落榜之事,三人反目成仇。钱满仓为报女仇,不惜玉石俱焚,写下匿名信,将整个勾当掀了个底朝天。徐氏假死脱身,又假作鬼魂,恐吓钱满仓认罪,想把罪责尽数推在王堎、钱满仓身上,怎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正是道:利字当头义字抛,科场舞弊敛民膏,假死脱逃空设局,扮魂吓敌枉藏刀。三尺刑章昭国法,一双慧眼辨秋毫,从来奸恶终须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午时三刻,赵玉琮亲率金吾卫,直扑工部侍郎府。他从王堎书房的暗格中,起出赃银三千余贯、未及售出的试题百余册,以及一本厚厚的行贿底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王堎收受贿赂的明细。某月某日,收某府银若干,某月某日,为某人谋某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白僧贞翻看着账册,长叹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这三人合伙做买卖,本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却因分赃不均自相撕咬起来。王堎想独占大利,贪心自私,钱满仓爱女心切,到头来害人害己。可叹,可叹!”

赵玉琮没有说话,提笔拟了一道奏疏,呈报尚书省。疏中写道:

“臣赵玉琮谨奏:查得工部侍郎王堎,身为主考官,监守自盗,窃取今科匠造科选试试题,伙同徐氏、钱满仓刊印售卖,前后两年有余,卖出数百份,得赃银逾万贯。徐氏居中传递,钱满仓刊印收银。后因分赃不均,王堎暗中黜落钱满仓之女钱婉儿的卷子,致钱满仓愤而投书东宫,全案由此发端。

徐氏见事将败露,竟寻女尸为替身,以乌头汤伪作自尽,又在假尸面颊涂抹寒梅冷香面脂,意图使人误认其已死,借以脱逃。臣察验尸身,见其面香浮于表层,与肌肤不融,心生疑窦,遂顺藤摸瓜,于正通当铺地下室中将徐氏缉获。

臣按《大胤律》拟判:王堎以权谋私,罪在首恶,依《职制律》监守内奸条,处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徐氏居中传递,又设计假死意图脱逃,罪上加罪,依《诈伪律》诈伪避罪条,处绞监候;钱满仓刊印售卖试题,依《诈伪律》共犯条,流三千里,发配岭南充军。涉案买题考生二百一十七人,全部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今科匠造科选试结果作废,择吉日重考。

是否有当,伏乞圣鉴。”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暮鼓之声,一声一声,沉重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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