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几人是特意来为沈听珠庆贺授官的。先前家中虽已办过正式的庆功宴,但那是长辈同僚间的应酬客套,她们不好自在说话,如今几个关系要好的女娘私下相聚,不用拘着礼数,自是开心许多。
犊车上,柳昭惜兴冲冲道:“我在醉仙楼包了最大的一间临江包房,今日定要好好玩一场。他们楼中新上了一道单笼金乳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四娘你一定喜欢。”
沈听珠抱住她的胳膊,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保证让你满意。”柳昭惜拍着胸脯道。
薛意薇问道:“我们先去接七娘,从她府上直接去醉仙楼,还用不用再买些什么?”
柳昭惜嘿嘿道:“不用,我都安排好了,跟着我罢。”
杜如筠笑:“这些事交给你,我们最放心不过了。”
柳昭惜有些自豪道:“当然,论玩,你们可没有我在行。”
四人笑闹。半盏茶功夫,犊车行至公孙映澜府上,沈听珠正要命人通传,柳昭惜却已熟门熟路闯了进去,道:“哎呀,不用通传,走了,她府上我最熟了。”
三人无奈摇头,还是上前请门卫代为通传。不多时便有府中随从快步迎出,行一礼,礼数周全引着三人进门,“七娘子正与主君在正堂叙话,各位娘子跟着小人来就好。”
三人随他步入正堂院内,远远见柳昭惜站在廊下,神色黯然。沈听珠心下疑惑,正要唤她,却听正堂内传出争执之声。
只听公孙映澜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愤懑委屈:“为我好?父亲要将我许给年近花甲的刘侍郎,这也算是为我好吗?”
随从一听堂内父女争执起来,不敢上前通报,忙远远避了开去。
堂内又传来一道男声,正是公孙映澜的父亲公孙禄。只听他道:“你懂什么?女子婚嫁,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侍郎身居要职,家底丰厚,你嫁过去便是锦衣玉食,不知强过多少寻常女娘。何况他年事已高,你若能生个儿郎,待他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田产,还不都是你的?为父这般为你筹谋,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公孙映澜冷笑一声,“好一个为我好!父亲,我今年才十七,可刘侍郎却已将近六十岁了,算起来,比您还大两岁,这般年岁悬殊,何谈良缘二字?更何况他膝下有七个儿郎,最长的都已三十有二。我若嫁过去,往后争产立嗣,我孤身一人,如何争得过他那七个儿郎?即便日后诞下孩儿,到头来也只会落得孤儿寡母、任人欺凌的下场!更何况父亲向来不会真心为我撑腰,您这般安排,哪里是为我筹谋终身,分明是拿我的婚嫁前程,为你那不成器的儿子算计铺路罢了!”
“你——!”公孙禄气得声音发抖。
公孙映澜恨恨道:“可惜你的宝贝儿郎偏偏是个不争气!不仅将祖上积攒的家业挥霍殆尽,如今更是与一众世家浪荡子弟厮混,成日狎妓宴饮,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您将所有指望都押在他身上,到头来又如何?只怕您死都不能瞑目!”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从正堂传来。
柳昭惜脸色骤变,当即就要冲进去,沈听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低声道:“九娘,别进去。他们此刻正在气头上,咱们贸然上前,反倒让七娘难堪。她素来性子要强,定然不愿被旁人看见这般模样。我们暂且在外等等吧。”
柳昭惜眼眶微红,点了点头。三人于是拉着柳昭惜出去了,不过片刻,公孙映澜遣了人来回话,只道: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出门。
几人心领神会,安慰柳昭惜几句,便携着她走了。
去到醉仙楼时,天黑了大半。三人哄了柳昭惜半晌,她才渐渐平复了心情,简单用了些晚膳,酒过三巡,柳昭惜吃醉了酒,放了性子,拉起薛意薇胡闹,薛意薇难得没了平日端正模样,二人酒意上头,嘟嘟囔囔,又是笑,又是闹。
杜如筠笑看二人,碰了碰沈听珠的胳膊,笑:“你和长晔世子怎么回事?”
沈听珠忽然听到赵玉琮的名字,心中酸涩不已,只道:“我与他……没什么。“
“真的?那他干甚为你引毒,见你受难,又那般着急?”
沈听珠有些动容,不妨又想起春狩种种事来,苦涩道:“他一贯三心二意,对我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爱屋及乌?”杜如筠有些不解,“这话从何说起?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听珠无法言说其中违背人伦的感情,只得默然,灌了一口酒。
杜如筠道:“说来我与长晔世子有几分交情,若说他三心二意,那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更好的儿郎了。虽说如今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可我与世子相识多年,从来只见他孤身一人,也未曾见过他身边有旁的女娘。”
“那日他对你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怕是有一万分真心都恨不得给了你,你若说他三心二意对你,只怕是真有什么误会。”
沈听珠听她这般说,撇开心中的酸楚别扭,细细回想与赵玉琮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头愈发矛盾烦恼。暗道:难道真是我误会了他?可那白狐皮,还有阿姊说的那些话,又作何解释?
沈听珠头昏呼呼的,想不明白,自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味道直冲头顶,激得她有几分火热,迫切地想拉住他问个明白。
今夜醉仙楼上新一道糖饼,掌柜特送了一盘于她们,小厮上来,声音蔫蔫道:“诸位贵人请尝。”
沈听珠听得声音熟悉,不由多看了几眼,小厮抬头,竟是几月不见的阮顺。她笑:“阮顺,你来醉仙楼做工了?”
阮顺见她,眼中闪过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恭敬道:“回四娘子,小人……小人如今是在醉仙楼做工。”
他不似从前油滑活络,整个人死气沉沉,面色憔悴不堪,像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沈听珠瞧着他这般模样,心生不忍,柔声问道:“你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怎得憔悴成这样?”
阮顺不想沈听珠会真心关心自己,眼眶一红,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大哭道:“求四娘子救命!帮帮小人!求四娘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