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沈听珠奉旨面圣谢恩。晨起她梳洗打扮,换上深绿官袍,梳上髻发,髻顶扣着一顶雕花小冠,簪子从冠侧穿过发髻,两条绦带自鬓边垂落。她对镜看了看,眉眼清冽,几分书卷气,沉静又不失俏皮。
商秋左右看过,笑嘻嘻地行礼道:“见过沈司造。”
一月前,永祯帝特颁恩旨,授沈听珠八品司造一职,入百工坊匠造司供职,掌器物监造、工料核验、营造规制诸事。如今旁人见她,定要唤一声“沈司造。”
沈听珠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她,二人笑作一团。这会儿滕夫人过来看她,沈听珠忙敛了笑容,福身行礼道:“四娘见过母亲。”
滕夫人满意地笑了笑:“珠儿穿上这身官袍,倒真有几分为官的气度了。”说着替她理了理衣襟,叮嘱道:“你如今授了八品司造,日后免不了要随朝臣入宫觐见。母亲要再唠叨你几句,宫规森严,不比家中随性,行事须得谨言慎行,不可恃才骄纵,遇事多看多听,少言少议,总不会错的。”
沈听珠点头,“四娘记下了。”
午时,永祯帝在紫宸殿接见沈听珠,她由内侍引着,从朱雀门前往紫宸殿,其间不少朝臣见了她,少不了颔首致礼,沈听珠一一回礼,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
行至紫宸殿,听得殿内一声“宣司造沈听珠入殿觐见——”沈听珠深吸一口气,起身进殿,她目不斜视,行礼道:“臣女沈听珠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永祯帝道。
沈听珠“诺”了一声,起身依礼侍立在旁,没有原来大胆模样。
永祯帝冁然而笑,“一月过去,倒规矩了些,不似上次那般冲动了。”
沈听珠抬起头,道:“回陛下,从前臣女行事鲁莽,不似世家女子端庄,所以一直苦学礼仪。如今为官,自当更加规矩守礼。”
永祯帝高坐于上位,他身侧侍立着一个女娘,身材高挑,英眉俊眼,笑容谦和内敛,沈听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觉这女娘虽是含着笑,可周身气度沉稳威严,令人心生畏惧,却是不敢在她面前轻易放肆。
沈听珠听滕夫人说过,如今永祯帝近身有两人最得信任,一位是内侍省总管息竹,另一位便是息竹的养女——曹若真、曹尚宫。她身为宫中女官之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总领六宫女官,统摄内廷各司局一应事务,在宫廷声望极高。
想来眼前这人,便是声名赫赫的曹尚宫了。
她正为皇帝研墨,见沈听珠,轻轻一颔首。
上位永祯帝笑着摇摇头,却换了话,说:“你可知,朕为何要新设一百工坊?”
沈听珠略一思忖,答道:“臣女所知粗浅,只隐约听闻旧工坊难承内廷匠造之需,想来陛下新设百工坊,是为规整匠作、统辖营造一事。”
永祯帝语重心长地说道:“说得不错。旧工坊年久失修,墙垣倾颓,屋舍漏雨,再怎么修葺也无济于事,所以曹尚宫与庆阳王商议拆去旧日老旧坊舍,另建一座规整齐备的新工坊,一来专管宫廷营造、器物监造、匠徒教习诸事。二来肃清旧坊陋习,整肃风气,严管物料工役。那你可知道,这拆旧建新的差事,为何至今迟迟动不了工?”
沈听珠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不敢妄议朝堂人事,自然地装起傻来,“臣女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朕跟你实说了罢。”永祯帝轻叹一声,“先前派过几任官员督办此事,可到头来不是推脱辞官,就是被气得告病还乡,朕问其缘由,有说工料短缺,有说匠人不足,更有说工期紧迫,但朕心里清楚,全是托词罢了。”
永祯帝继续说道:“旧坊内里盘根错节,积弊丛生,老匠役倚老卖老,老匠户倚老卖老,抱团徇私,新匠人又派系相争、各行其是,更有暗中盗卖工料、徇私舞弊、偷奸怠工之徒。这摊子事,需得一个懂匠造、有定力、敢主事的人来做。如今朕将这重任交到你手上,你可能办好?”
沈听珠心头一凛,知道永祯帝是特意将这棘手的差事托付于她,于是道:“臣女新晋授官,本不敢当此重任,然陛下圣恩垂眷,委以重托,臣女岂敢推辞?只求陛下容臣女先行几日,细细梳理旧坊人事、工料录数,臣女定当殚精竭虑,尽心督办,不负圣恩。”
“你师从渚匠工,想来应是深谙营造匠作各门门道。朕命你主持筹建百工坊,自即日起,拆旧辟地、营建新坊、人事调配、工料核算等一应事务,尽由你自行裁断处置。朕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半年之内,务必让新百工坊完工落成,你可有异议?”
“臣女无异,自当尽心督办,按时竣工。”
永祯帝心情大好,笑:“好!沈家儿女办事稳妥,朕心甚慰。你兄长在肃州任职,恪尽职守,政绩颇佳,朝堂上下多有赞誉,朕念他功劳,特此恩准,允他元旦佳节暂卸公务,归家歇息,与家人团聚。”
沈珠听得即将大兄回京,又惊又喜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女代兄长叩谢圣恩。”她又与永祯帝谈论了几句政事,便告退离宫。
殿内曹若真为永祯帝奉上新茶,道:“陛下,沈司造才初登仕途,资历尚浅,这般重担交由她一人,怕是太过为难了。”
永祯帝捋了捋胡须,话有深意道:“放眼朝中内外,除了她,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旁得人怕得罪人、怕惹麻烦,遇着难事只知推诿避祸,偏她一介女娘去敲了登闻鼓,这样直言敢谏的性子,岂会怕旧坊这桩难事?朕信她有这份胆气,也有这份本事。”
曹若真淡淡一笑,“陛下深谋远虑,臣女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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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府,沈听珠难得清闲,便拿了本营造画册,窝在廊下的躺椅上翻看。初一今日一个劲抓着尾巴玩,自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似恼了,跳上躺椅对着沈听珠喵喵叫。沈听珠摸它,它舒服躺下翻了个肚皮,一人一猫,甚是优哉游哉。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道轻快的笑声:“呀,沈司造日子过得舒坦,是不是连我们都忘了?”
沈听珠不用看也知道是柳昭惜,故意翘起脚,板着脸,佯装官威道:“大胆!哪儿来的皮猴子,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柳昭惜几步过来,挠她道:“还装,还不起来与我们出去。”
沈听珠嘻嘻笑起来,告饶道:“好九娘,我这就起来,你放过我了罢。”
“哼哼,知错难改善莫大焉。”柳昭惜抱起初一,撸了两把它的软毛,“快收拾,大家都等着你呢。”
薛意薇和杜如筠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