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知道实情,风宿一时还是没能习惯眼前这位年轻的老人被和他年龄相差没有很大的人称作“妈妈”,总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在出谋划策?”烛九问林予佑,又抬头对风宿挑了挑眉,“还在需要出谋划策的阶段吗?看起来不像啊。”
“没有出谋划策,我是在教他怎么伺候好我小稀哥,谁要帮他出谋划策啊。”林予佑否认说,“他想要进到下个阶段还早着呢,小池那关可没有想的那么好过。”
“哪一关过不过的去,是当恋人还是当朋友……这些都是你和小稀的事情,我不干涉。”烛九说,“但是小稀是我的孩子,所以有一些事情,也希望你能理解。”
她的语气不算十分郑重,但也不难看出绝不是在开玩笑。风宿站直了身子,脑中预想着接下来的对话。
不同意?有条件?需要他保证什么或先做到什么?
而烛九却转头说起了自己:“能让身体保持在某一时期并不代表不会死,我自己可以感觉到的,随着年龄的变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衰落。”
风宿看了眼四周,有一两个小孩子离得不远,或许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没关系。”林予佑说,“这里的孩子不会避讳死亡。”
风宿想说对于小孩子来说这貌似不是避不避讳的问题,但见其他人都神色如常,也没再多说。
“孩子们的未来还长,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没办法等‘到时候’再想办法,得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所以就算你不愿意,小稀他不愿意,我也一定要干涉。”烛九说,“小稀的身体不太好,我看得出来——谁都看得出来——也能猜到是因为池复。我的孩子很幸运,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恰巧出现了,但也很不幸,偏偏在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变得对情感在乎得简直病态,在这个再受不得一丁点伤害的时候,遇到了能把他伤得最深的人。”
烛九直视着风宿的眼睛,岁月的风霜被她牢牢压制,老态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但其他的、没有实体的那些东西会。
她站得不算多板正,甚至语气也不算多正式,但就是能让人知道,她是认真的,也能让人被带动着,经过深思熟虑,再给出最诚挚的回答。
“你是小稀梦里的人,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在帮他堵上了伤口,让他离不开你后,又扔下他不管。我知道这样说很无理取闹,也知道我的孩子实际上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你,哪怕你真的值得信任,毕竟还有池复这个前车之鉴,所以,我要你签契书,我要保证我的孩子不会被伤得爬不起来。”
她停顿下来,风宿却没急着给回应,至少也得先把话听完,先听完要求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我要你保证,不会做任何身心上伤害燕来稀的事,不会让感情中出现第三者,不会在他没有做错什么的前提下放弃这段感情,不会让这段感情成为负担,要好聚好散,如果哪一天真的不爱了、不喜欢了,演也要演到双方的感情都淡掉,都放下之后。”
“还有吗?”风宿短暂思考过后,问,“补偿措施呢?行为上先不论,情感上目前还没办法强制吧?就算可以,燕来稀知道了也不会接受。”
“代价是你的命。”烛九说,“如果违反了任何一条,等待你的就是死于意外。死人不一定比活人容易被放下,但死人不会抛弃。一个活着的、抛弃自己的爱人,和一个死去的、被意外带走的爱人,小稀的话一定会选前者,但前者才会让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恐怕不行。”风宿说,没等烛九再问,就给出了他的答案,不去看对方的神情,也不等对方质问,他思考着主动解释说,“能不能通过审核先放到一边,首先现在就有几个问题。你说让我不要让感情成为负担,却又让我不放弃感情、演到感情淡掉,这种情况没法保证不会成为燕来稀的负担,而且这两条本身,不放弃感情,却要等它淡掉,这不也是放弃吗?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算作我违反,那结局,死于意外这个条件如何达成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但这个意外是什么?怎么保证不会让燕来稀强行把我的死揽成自己的错呢?哪怕他并不知道这份契书。你们比我更了解他,应该知道,他在这方面的脑回路跟正常人属实是不太一样。”
烛九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风宿也不犯怵,隔着围栏看回去,两个表面云淡风轻的人,一张嘴就是生啊死啊的。
“而且最大的问题还是审核,第一牵扯到人命,第二判定条件模糊,第三代价要如何取走也是个问题,第四这里面牵扯到燕来稀,但是他不知情……”
“噗。”
一声嗤笑打破了这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罩起来的小小空间,烛九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保持着姿势,风宿的眼神却已经在她和笑声的发出者之间流连了。
一脸状况外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于是林予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您不会是……”风宿一脸难以言表的表情,问烛九,“又在演戏玩吧?”
“噗哈哈哈哈哈!”
脸都快憋得抽筋了,终于能笑出声了,林予佑笑得恨不得把整个院里的人都吸引过来,被烛九在脑袋上拍了下。
“笑什么呀都穿帮了!”
“不是……”林予佑笑得声音有些不稳,捂着肚子,说,“妈妈,你这想的什么剧本啊?我知道你就喜欢演点这种‘电视剧味儿’很重的桥段,但你要不自己在旁边看着试试呢?一定也会想笑的。关键是他还真信……哈哈……”
她笑得快要喘不上来气,直不起腰,就指着风宿说:“这下我是真信你了,怎么一沾上我哥连脑子都坏掉了……哈,那都什么跟什么啊,你还当回事认真思考。而且小稀哥才不用什么保护呢,他现在有多难过,之后放下的就会有多突然。关于池复的事,就算没有你,颓废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会好起来,某一天突然就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新的目标,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至于你,先不说你们还没开始,就算开始了,到时候要分开的话当做又是一场梦不就好了?是像以前一样,通过小说的方式记录并留在过去,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不想我哥难过,不想他难受,可能把他说得太脆弱了点,但世界上哪有什么谁离了谁就活不了啊,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的,就连月昇……”
她忽地噤声,四处张望了一圈,才拍着胸口出了口气。
风宿没注意她反常的动作。那都什么跟什么啊,是啊,都什么跟什么啊,风宿也觉得离谱,但既然是跟燕来稀相关,那离谱的事也不差这一件。
“所以就只是在玩吗?”风宿问。
“当然啊。”林予佑说,“你不会还没反应过来吧?”
风宿:“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找燕来稀了?”
林予佑:“……”
不觉得烦,不觉得无语,不甩个脸色转身就走,而是问现在是不是能去找燕来稀了。
哥啊,我现在觉得你俩可能是互相下蛊了。
“去吧去吧。”烛九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样子,对风宿说,“不过刚才说得也不完全是在玩,我不能一直看着我的孩子们是真的,但我也不会过多的去干涉他们。只是伤害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少越好,如果你还没彻底想好的话,我还是想说一句,希望你可以和小稀保持好距离,不要让他陷进来。”
“嗯,我会的。”风宿点头,又说,“不过刚才那一段也有试探我的成分在吧?看我会不会敷衍了事,不经思考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不过这种试探没什么意义,我这是脑子突然死机了,正常人要不不配合,要不一起演,下次其他人带不一定靠谱的恋人回来的话还是换点别的方式吧。”
他说着,也不管什么良好形象了,踩着小台面翻身越过围栏,往楼里去了,只留下一个憋笑憋得很没诚意的林予佑,和一个嘴角抽搐的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