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踏着暮鼓余韵,缓缓驶离皇城。
这是落云头一回进皇宫。来的时候忐忑焦心,眼里什么也装不下。此时她放下心中的顾虑,终于敢掀开车帘,悄悄张望着窗外的景色。
高耸入云的城墙层层叠叠,像一把把锋利的刃,把天空划成零零碎碎的几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来的宫人皆低着头,脚步匆匆,神色漠然,像被磨得光滑的石头。虽然形状各异,但乍一看,又都是相似的。
这样沉闷的气氛里,生不出再多的好奇。
落云撇下车帘,望向一言不发的颜云玦。他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下颌绷得紧紧的。
颜云玦察觉到她的视线,勉强扯了扯嘴角:“今日和贵妃聊得可好?”
落云点点头,把自己的雀跃收拾好,伸手去将他的嘴角压住。
“在我面前,不必伪装。”
颜云玦怔了片刻,随后笑了,真心实意地笑。
他也伸手,将落云的嘴角往上提:“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巫年只想跳车,不如自己走回去。
蝉鸣正闹得欢腾,一声叠着一声。
和旧友相见的激动,一直延续到深夜。
落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一骨碌坐起,披衣出了门。
不算太出乎意料,院子里还有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颜云玦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摇摇头,小跑至他身边。
他向房顶使了个眼色,落云立即意会。
不过片刻,两人轻巧落至屋脊,脚下只有轻微的瓦片碰撞声,混在铺天盖地的蝉鸣之中,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几朵闲云被月光透亮,正在头顶慢悠悠地飘。
落云双手撑在身后,双腿向前摊开晃荡着,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颜云玦侧头,见她这慵懒之态,忍不住伸手替她拢好衣襟。
她斜眼看他:“想聊聊吗?”
颜云玦也斜眼看她,弯了弯嘴角:“你这样很像在调戏我。”
“我都还没上手呢,怎么就调戏了。”
话虽这么说,但落云还是坐直了身子,正经得有些刻意。
沉默一阵,颜云玦才开口:“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想听听你的看法。”
落云挠挠头,尴尬地咧咧嘴角:“你太可看得起我了。”
“别这么说。”颜云玦严肃地望向她,“你心思很通透的。”
他的眼神太有说服力,落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颜云玦喉头滚动,半晌才艰难地开了口:“我想不明白,我爹做过至州巡抚使一事,圣上为何要瞒着我。”
落云眨了眨眼,良久才回过味来:“也就是说,你爹去至州当过官?”
颜云玦见她疑惑,解释道:“巡抚使,便是朝中派往各地巡视民政、监督官员的大臣。”
“还是个大官?”
颜云玦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在瞒着你?”
“我怀疑至州是反叛据点,便调查了和至州有关的官员任免记录。有那么一段时期,朝中有至州巡抚使呈上的汇报记录,却查不到任职者何人。我遣月瑶去查,却探出了我父亲的名字。”
他神色怅然,指尖无意识地摸着瓦片的纹路,蹭了一手泥灰,却不以为意。
“若非刻意隐瞒,何至于绕这么大个弯,连档案都隐了去。”
“你先前……未曾查你父亲的记录吗?”
“自然是查过的。”颜云玦叹口气,“是有几年空白,但那是在我出生后不久。我全无记忆,家中也无人可问,便想当然以为他赋闲在家,没往深了查。”
落云偏头看他:“那你可问过圣上?”
“今日问了。”颜云玦苦笑一声,“他没正面答我,却让我不要再查柏家之事。”
落云也随他低下头,不自觉地搓着指尖。
“或许他是在保护你?”
“难道柏家已经只手遮天,连当今天子都要看他眼色?”
颜云玦愤慨着摇头:“珣文绝不是这样的人。”
“那……或许是在提醒你,接下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他来处置就好?”
颜云玦不解:“为人子,替亲人报仇天经地义;为人臣,对危及社稷之事亦无法袖手旁观。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天子,他都不该拦我。”
“那……”落云顿了顿,“或许他也牵涉其中。”
“你在说什么。”颜云玦抿着唇,疑惑地望向她,“他这皇位不想要了?暗中帮衬谋逆势力,革自己的命?”
“当然不是这个。”
落云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我是说,除了这个。”
颜云玦震惊地看向落云,瞳孔猛地收缩,随后剧烈晃动起来。
“不、不可能。”
颜云玦大笑起来,笑声大得有些刻意,回荡在夜色中,却是那样的空洞。
“我、我和珣文一起长大,从小便要好,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怎么可能……”
落云只是静静地看着颜云玦,没有辩驳,也并不附和。
或许是出于对挚友的信任,或许是出于对残酷真相的逃避,让他下意识否定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直到颜云玦干巴巴的笑,再挤不出一点,她才继续低声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叫他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