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玦更睡不着了。
说是来哄他睡觉,但他温暖的怀抱实在舒适。落云没扛得住,还是先睡了过去。
颜云玦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怕翻来覆去吵她安眠,独自坐在桌前,盯着残烛出了神。
落云这个猜想,他先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往下想。
可若有如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他越是一意孤行,或许他离真相会越来越远。
他逼着自己放下一切偏见,摒弃一切情义,回到最本质的问题。
父亲是因为在至州查到反叛之证,而遭柏家忌惮灭口,能有权利将任职档案清理得如此干净的,普天之下,只有宫里的人。
若颜家大火,确有皇室牵涉其中,事发时墨珣文连储君都不是,并无可能直接参与。
最可能的,便是先帝。
可若是先帝,为什么墨珣文那晚会支开他,保全他性命。
真要灭门,也要灭个干净才是,何必留他这个活口。
柏家再跋扈,也不过是臣,如何能动得了朝廷命官满门,还能全身而退?
若先帝是受人蒙蔽呢?
那墨珣文这些年来的支持和相助,又该如何解释。
先皇若真失策,墨珣文应当万般阻拦他寻明真相才是。否则皇家威严扫地,失了民心,更是棘手。
蜡烛已经燃尽,天边也泛起青色。
枯坐一夜,毫无头绪。
颜云玦决定不想了,直接进宫,找墨珣文问个清楚。
可接下去的几天,他愣是找不到机会,同墨珣文私下说上一句话。
常规休沐,天象异常,礼佛祈福,前前后后免朝了七八日。
难得上朝,各地呈报旱情的折子又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御案。
议完民生,匆匆散会,颜云玦跪拜起身之时,连他的衣摆都看不见。
他查阅父亲任职资料之事,墨珣文必然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避而不见,颜云玦很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这个夏季过得格外快。
酷暑渐消,丝丝凉风裹挟着寒意,在深夜悄无声息地钻进骨头缝里。
颜云玦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宫里头又传来噩耗。
皇室贵胄、世家子弟,皇城里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面了个遍,艾迪亚却一个都没看上。
最后确定的和亲人选,竟然还是他。
宣旨的公公乐呵呵地将圣旨递与颜云玦之时,他余光瞥见身后的落云。虽面上强撑镇定,但脚步虚浮,面色发白,显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得不轻。
虽然他早有后手,但那法子实属破釜沉舟,能不用,他自然也不想用。
但圣旨已下,为时已晚。
颜云玦暗自咬牙。
利弊都已和艾迪亚摊开了谈清楚了,她怎么就蠢笨如斯,非要执着于毫无结果的他呢。
然而,也正是这个赐婚,让他终于有机会进宫面圣。
且圣无法推辞。
换上官服,收拾了些东西,颜云玦临出门时,却被落云猛不丁地拉住袖子。
她泪眼婆娑,满眼担忧:“你是要去抗旨吗?”
颜云玦不敢保证。
但他还是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我知道,让你不要担心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你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能解决好。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落云的眼中盛满水汽,望着他的瞳孔颤了颤。
先前在至州、在官驿,艾迪亚和亲之事,对落云来说,都有一股朦胧感。
然而,当圣旨传到颜府之时,她跪在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地砖上时,才真切体会到彻骨寒意。
颜云玦接旨时的神情可谓淡然,虽然嘴角带着客套的笑,但眼底波澜不惊,带着一股决绝。
他似乎早有预料,但正是这般胸有成竹的从容,让落云更是后怕。
他明显不打算接这道旨。
她猛然摇头,拉住他的手:“你先答应我,不要抗旨。我……我做妾也可以的!”
“在说什么瞎话。”颜云玦揉揉她的脑袋,“你放心,不会有这个选项。”
落云急得拔高了音量:“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抗旨是要杀头的!”
“我脑子还在,我知道轻重。”
颜云玦握着她的手,弯下身平视着她。
那双泪眼里的担忧、关心、惧怕,清清楚楚地映进他的心底。
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我答应你,不做傻事。小馋猫不是刚买了香糕坊的绿豆糕回来?别自己吃光了,留一些我晚上回来吃。”
落云撇撇嘴,嗔道:“行——我一块都不吃,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载着颜云玦的马车渐行渐远,湮没在茫茫人海之中,再寻不到一点踪迹。
落云不免怅然,转身进府之时,后背却被轻轻一击。
她下意识抽刀回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地上有一团纸。
扫视一圈,静候片刻,落云并未察觉出异样,这才将纸团摊开细看。
只是越看,她的神色越发凝重。
这信没有落款,也不必落款。
她认得字迹。
罗回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