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無數人拼盡性命,才留住的孩子。」
西維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只是妳自己不知道而已。」
女人微微一頓,連氣息都變得極其小心,彷彿只要再多說一個字,這場脆弱的夢境就會轟然碎裂。
「妳不知道,有人為了護妳周全,熬過了多少個絕望的深夜;妳也不知道,有人即便身陷深淵,也要把最後的光亮留給妳;妳更不知道……有些人注視著妳的時候,心裡想的從來不是妳像誰,也不是妳欠了誰。」
她深深地看著她,壓抑許久的眼淚終於無聲無息地滑落。
「他們只是無比慶幸……妳還活著。」
西維亞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些過往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在腦海裡一幀幀浮現——
她想起薇薇安替她整理斗篷時,指尖殘留的微溫。
想起特洛伊每次都等到親眼看著她踏進門內,才肯轉身離去的背影。
想起西奧多站在書房裡,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妳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知道。」
原來……那些零零碎碎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出自同情。
原來真的有人愛她,既不是透過她尋找別人的影子,也不是為了補償她所失去的一切。
僅僅是因為,她是西維亞。
狂風驟然呼嘯而起。
雪原盡頭彷彿傳來一聲極其遙遠的鐘響,隔著重重濃霧與無盡的歲月,沉沉撞入心頭。
樹下那道深色的身影,開始如煙霧般快速淡去。
「不要走!」
西維亞猛地抬頭,不管不顧地朝前邁出了一步。
可女人只是看著她,輕輕地笑了。
「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裡。」她柔聲開口,「是妳走得太遠了……才會一路尋到了這個地方。」
西維亞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那我……以後還能見到妳嗎?」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隔著漫天飛雪,靜靜地望著她。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
「當妳很想很想我的時候,就去看看那些還在等著妳的人。」
「別再往我這裡走了。」
「往他們那裡去。」
西維亞僵在原地,哽咽得幾乎無法思考。
可她還是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看著她點頭的模樣,女人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牽掛,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西維亞一眼,隨後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那片漫無邊際的純白裡。
西維亞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撕心裂肺地喊道——
「母親——!」
那道即將消散的身影微微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
風雪卻在這一瞬間傾瀉而下,落得愈發急促。
最終,漫天茫茫的風雪裡,只餘下她極輕極柔的語聲——
「我只是想告訴妳……妳來到這個世界上,從來不需要承擔任何人的遺願。」
「妳可以盡情去喜歡妳喜歡的人。」
「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妳想走的路。」
「妳可以不必強迫自己勇敢,也可以永遠不原諒那些傷害過妳的人。」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妳只要活著。」
「平安地活著就好。」
「但妳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久很多很多。」
西維亞猛地睜開雙眼。
床帳外一片漆黑,天尚未明。
寢室裡極其安靜,只有阿斯托莉亞沉睡時均勻的呼吸聲,以及茱麗葉翻身時輕微的摩擦聲。
她睜著眼躺了許久,才緩緩抬起發僵的手指,按住胸口那條冰冷的銀鍊。
世界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可不知為何,她忽然很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