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茴心头的大石头又高高悬了起来,她脑袋一热,没有叫人直接就冲进房间内。
房间内,有些腻人的熏香萦绕在空气中,只几案上的一豆烛光摇摇晃晃,光线模糊得有些暧昧。
般茴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她尽量使自己自然一些,脸上扯出抹略有些僵硬的笑容,轻声道:“二公子?您醒了吗?”
此话一出,床榻那边声响更大——
少年几乎是从床榻之上翻了下来,就这样直挺挺坐在地上,丝毫不顾任何形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隔着重重帷幔,般茴隐约听到宋懿行的几句低声咒骂声,随即他动作急切地撩起衣袖,看到熟悉红痣的一瞬很大幅度地松了一口气。
般茴略一回想,上回在醉香楼中少年就是想借小臂上的节士印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却被老侯爷一把揪着耳朵走了。
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回来后她便问了春莺节士印为何物。
春莺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她了然看了般茴一眼,方幽幽道:“见到镇南侯二公子了吧?”
般茴点了点头,就听春莺娓娓道来:“这节士印乃是当世男子身上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类似于女子手上的守宫砂,不过愿意点节士印的男子不多,故而民间常有说法,若是遇到点节士印的男子,不要犹豫,直接嫁了吧。”
般茴听后大为震撼,春莺又解释了一番,原是一般点节士印的男子皆是洁身自好家教极好的读书人,日后少不了飞黄腾达的,且这些人善待发妻,夫妻恩爱,后宅安宁,家庭和睦。
讲到这时春莺话锋一转:“当然二公子排除在外,他就是点了这节士印,也一样爱玩爱闹,明明老侯爷和大公子都是稳重的性子,到了二公子这儿,倒是变了。”
还真是变了。
般茴吞了吞口水,看着眼前怒目瞪着自己的少年,她有一瞬间的心虚,就听这人质问道:“本公子的衣服呢?怎只剩中衣了?”
这话未完,像是预料到般茴会说些什么话一般,他撩开眼前碍事的帷幔,站起身来,一双含情眼此刻几欲喷火:“别想赖上我,本公子的节士印还在手上!”
般茴反应极快,嘴巴一开一闭就开始胡言乱语:“二公子忘了吗?今日午间三位公子喝高了,就在原地——”
似乎是难以启齿,般茴一张俏脸蓦地红了,她偷眼看了宋懿行一眼,闭了嘴巴。
小公子不屑,小公子冷笑,小公子嘲讽:“怎么了?接着说啊!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面前少女似是被自己逼得没法,认命地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一般接着道:“……在原地,在原地跳起了脱衣舞!”
小公子不解,小公子震惊,小公子如遭雷劈:“你,你胡说什么?!本公子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事来?!”
般茴心中暗爽,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大滴大滴的泪水瞬间飚出来了,边哭边说:“二公子为何说出这话?怎地,还觉得我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在骗你吗?”
宋懿行按了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又打量了一番面前还没他肩膀高的般茴,确实,就是借着豆芽菜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可能干出扒了自己衣服的行为……
吧?
少年环起双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仍死死盯着般茴,良久,他问道:“之后呢?为何我所有的环佩和银票都没了?”
般茴“没忍住”眼前一亮,眸中似有星子跳跃,乖巧一笑:“小公子忘了吗?当时你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赏给姑娘们了。”
就是要把不做人的甲方爸爸当日本人耍!
宋懿行都要被她这一番离谱发言气笑了,他压住心中火气,一步一步朝般茴走来。
少年身形高大,身体正是抽条猛长的时候,看着很有压迫感,般茴眉心忍不住一跳。
不堪重负的烛光终于彻底燃尽,屋内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顽劣的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棂跳进室内,偏生照不亮眼前少年的脸,般茴的后背已经抵到柱子上,面前少年仍在逼近。
宋懿行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的发旋,片刻他咧嘴一笑,矮下身子,半张脸被月光照亮:“你骗鬼呢?那同我一道来的二位公子去哪了?”
面前少女头低得更低了,从这个角度,宋懿行能看清她浓纤的长睫,正扑朔朔地上下扇动:“我没骗人……二公子为何不信我呢?另两位公子正在旁的房间休息,眼下酒还没有醒。”
宋懿行眯起眼睛,就见般茴一瞬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堪称十分恶毒的话语从口中吐出:“二公子放心,这事我定不会向老侯爷告状的,”她顿了顿,瞧见少年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这才满意继续道,“关于公子你偷来青楼这件事。”
打蛇打七寸,老祖宗留下的才是硬道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宋懿行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态度一瞬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他往后退了几步,二人的距离顿时被拉开。
“你威胁我?”
般茴甜甜一笑,圆眼中写满了纯真和无辜:“不敢,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若没有其他事,我这个粗使丫头就先退下啦!”
宋懿行:……内涵谁呢?
的确,这事要是被自家老爹知道了,肯定会被活活打断双腿。
想起上一次挨得揍,二公子缩了缩脑袋,顿时怂了,他压下心中火气,此番还真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但转念一想,这豆芽菜能拿捏住自己,不一定能拿捏住陈逐舟和岑元啊。
然而,事实证明,他宋懿行如果被拿住了,他那两个兄弟更会被吃的死死的。
几刻钟后,宋懿行看着眼前被般茴的悲惨遭遇感动得痛哭流涕的二位兄弟,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