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

江暮合向台上看了一眼，帘帐洁白素雅，像一朵绽放的玉兰，清透雅致。

觉察到一束目光，江暮合转了头，恰好对上袁望那张脸。

江暮合转过了脸。

袁望也转过了头。

大臣们在汇报近日发生的大事，袁望一双眼睛粘住了江暮合，无他，他当真想看到他狗急跳墙的模样。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江暮合到底是百年世家养出来的清贵子弟。昨日他那般冷待他，他依旧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若是自己的话，早就骂出口了，江暮合却还能不卑不亢地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微臣有要事要奏。”刑部尚书张贺平站了出来。

“卿有何事要奏？”

“微臣翻阅卷宗时发现，辛酉年的一桩旧案或有冤情。”

江暮合不可置信地回了头。

袁望正念着江暮合不曾失礼，便看到了他吃惊的脸。

真是新鲜呐。

“微臣请求陛下许臣彻查当年，方家贪墨一案！”

骤然听到“方家”二字，袁望也变了脸色。

下一秒袁望才想起什么，攥紧衣袖，悄悄抬了眼，见没有人看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听到“方家”，朝臣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想起辛酉年的大案，便是方家一案。

辛酉年户部尚书方墨年贪墨一案震惊朝野，所贪巨款比国库的钱财还要多。

上首的赵谦却有些迟疑。

秦守良立刻站了出来，“张尚书莫不是老糊涂了？莫不说那是前朝旧事，辛酉年时，陛下都尚未出生，怎么，前朝留下来的烂事，还要让我等管吗？”

王执站了出来，依旧笑着，“秦学士所言差矣，当年之事，若真有冤情，陛下让冤案沉冤昭雪，乃是天命所归。陛下鸿福，佑我大宴，保万世太平！”

“一派胡言！”

“秦学士的一派胡言是在说臣吗？还是……”

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大坑，秦守良连忙高呼，“微臣并无此意！”

众人都没有言语。

赵谦抿了一下嘴唇，“朕知晓朝中之冤案不胜凡几，若真要细细探查，恐怕又要耗时费力。但张卿既已提了出来，便证明此事有迹可循，或可一查。”

“陛下所言甚是。”王执先站了出来。

“既如此，此案由刑部主理，大理寺协助。望卿等不枉不纵，方家若真有冤屈，朕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让有罪之人加以惩处，此等大事，绝不能姑息！”

“陛下圣明！”曹旭锐立刻赞道。

“陛下圣明！”百官跟着附和。

下朝后，江暮合快步走了两步，却没想到有一个人的脚步比他还快。

“江侍郎，请稍后。”

江暮合难得皱起眉头，“袁尚书有何事？”

“无甚大事，不知能否请江侍郎借一步说话？”

江暮合默了一息，随后点点头。

“江侍郎，本官无甚要紧之事。”

江暮合却直言：“尚书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呵呵，”袁望尬笑一声，“昨日江侍郎曾邀请本官到贵府去喝茶，不知江老太爷这两日可还方便？”

江暮合掀起眼皮。

袁望的笑还挂在嘴边，双眼微眯，十分讨好的模样。

一夜之间，袁望就变了脸色，

“自然，江府随时恭候袁尚书的到来。”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袁望还要说些什么，被江暮合打断了。

“袁尚书，下官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袁望套近乎的话噎在喉间，尬笑着点了点头。

江暮合行礼后便转了身。

袁望看着江暮合步履匆忙，再无旁日的气定神闲，忍不住嘟囔一句，“赶着去投胎还是做甚？”

江暮合寻了两处才找到韩相。

“韩相。”

韩相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江暮合的声音也没有睁眼，“年纪大了，不如你们这帮小年轻，走两步便累了。”韩相今年也有六十岁了，比江慎小了十岁。

江暮合恭敬立在一旁。

韩敬臣没有听到动静，又张了嘴：“同之坐啊。”

江暮合便坐了过去。

韩敬臣没有说话，江暮合只得静静坐在一旁。

江暮合垂眸，广袖之下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两下。

韩敬臣终于睁眼，却没有看向江暮合，“同之找我，可是为了方家之事？”

“是。”江暮合抬眸，看向韩敬臣。

“让我猜猜，你来此，是想阻止这件事呢，还是想协助陛下管理这件事呢？”

“下官不想旧事重提。”

韩敬臣这才看向江暮合，不动声色地对上他的眸子，目光深沉。

“你苦读多年是为了什么？”

江暮合没有答话。

“为了社稷抱负？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权利。”

“如今你终于坐到这个位置，你却不想重提旧事？同之，告诉我，你为什么变了。”

“下官担受不起。”

“你幼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那时下官年纪尚小，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到头来才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自身于天地间不过是沧海一粟。”

“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下官只在乎眼下的看法。”

“你要放弃为母伸冤，你要放弃让你的父亲回归江家的宗庙。”

“同之，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老师，不是……”江暮合的声音嘶哑。

“一年之前，你的选择不是这样的。”韩敬臣眸色深深，看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告诉我，为什么？”